慈恩院的后厨连着地窖,平时堆满了过冬的大白菜和腌萝卜,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发酸的霉味。
沉山一脚踹开了挡在墙角的杂木架子。
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呛得几个亲卫直咳嗽。
架子后面没别的,只有一尊半人高的弥勒佛石像,笑得慈眉善目,但这笑容在昏暗的火把光照下,显得格外诡异。
“就在这下面。”
带路的小沙弥缩在门口,不敢进来,声音抖得像筛糠,“师父每个月都会端一碗‘药’进去,有时候……有时候那里面会传出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学猫叫,又像是……”
夏启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
两个工兵上前,把那尊石像硬生生挪开了三寸。
石像底座下并非泥土,而是一块泛着冷光的厚重铁板。
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极其复杂的梅花形锁孔。
周七提着风灯凑近看了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从腰包里掏出一套细如牛毛的探针,手指极稳地插进去试探。
“这是‘双簧连环锁’。”周七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在宫里的《天工残卷》图谱上见过。这是前朝用来锁‘御极匣’的——专门用来存放传国玉玺,或者囚禁犯了大罪的皇族。”
夏启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指。
皇族。
在这个专门供奉香火的寺庙地窖里,用最高规格的皇室机关,锁着一个不知名的人。
“能开吗?”
“半炷香。”
周七不再废话,耳朵贴在铁门上,手指微动。
咔哒。
一声脆响,机关咬合的动静在寂静的地窖里格外刺耳。
铁门缓缓下沉,露出一道黑漆漆的阶梯,一股混杂着浓烈药渣味和陈年腐朽气息的暖风,猛地灌了上来。
这种味道很难形容,就像是棺材铺里放久了的沉香,混进了福尔马林。
夏启率先走了下去。
台阶很长,尽头是一间四壁都包了软垫的密室。
密室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白玉榻,上面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活着的物件。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竟然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虽然颜色已经褪得斑驳,但那上面的五爪金龙刺绣依然清晰可辨。
他睁着眼,瞳孔涣散,毫无焦距。
胸口的起伏非常机械,伴随着床边一个奇怪的铜制水漏装置,发出“咕噜、咕噜”的节奏声。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一根细长的铜管直接插进了他的左耳道,另一端连着墙壁里的空腔,隐约传来低频的嗡鸣声。
“这……”沉山这种杀人如麻的汉子,见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温知语快步走上前,两指搭在老者的手腕上。
片刻后,她脸色苍白地收回手:“脉搏还在,但人早就废了。长时间服用‘离魂散’,加上这种持续的低频音波灌脑,他的脑子已经空了,只是一台会呼吸、会听指令动作的机器。”
苏月见正在翻检床头的暗格。
“找到了。”她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承器录》三个字。
她快速翻了几页,声音越来越冷:“天字卫,选幼年皇子体质特异者,名为‘养疾’,实为囚禁。以药石在此炼化,磨去神智,保留躯壳。这叫……‘备用体’。”
她把册子递给夏启,指着最新的一页:“壬寅年祭天,启用备用体三号,原主夏珩,体质契合度八成。”
夏启接过册子,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朱砂批注。
每一笔,都是一条人命,都是一次对皇权的肮脏置换。
平日里真正的皇帝躲在深宫淫乐,每逢祭天大典、神迹降临,就把这些长得有几分相似、已经被训练成只会磕头和念稿的“傀儡”拉出去,配合那些机关戏法,上演一出“真龙显灵”。
周七不知何时凑到了那老者面前,盯着那张枯蜡般的脸看了许久,突然颤声道:“这是……这是六王爷夏昭!三十年前,先帝最宠爱的弟弟,说是得了急病暴毙,连尸体都没让看就下葬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夏启:“难怪!难怪先帝晚年总做噩梦,说看见死去的弟弟站在床前看着他……那根本不是幻觉,是真的见过!”
已死的亲王,被做成了随时可以替换皇帝的备胎。
这就是大夏皇权所谓“天命所归”的真相。
“这群畜生!”沉山咬着牙,手里的刀把捏得咯吱作响,“主公,这地方太邪性了,留不得!一把火烧个干净,让这老王爷解脱了吧!”
“不能烧。”
温知语立刻拦在前面,眼神异常坚定,“烧了,这就成了死无对证的野史,成了我们编造的谣言。他们有一万种方法泼脏水,说我们亵渎先人。”
她看向夏启:“必须留着。不仅要留着,还要大张旗鼓地让人来看。”
夏启合上那本沉甸甸的《承器录》。
他看着榻上那个如同破布娃娃一般的老人,老人的嘴角还在随着铜管里的频率微微抽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嘶嘶的气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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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非人的折磨,持续了整整三十年。
“沉山。”夏启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在。”
“去把城里的画师都找来,无论身价高低,只要手稳、画得真的。再通知报社的记者,还有太医署那几个老古董,让他们带上吃饭的家伙,立刻过来。”
夏启转过身,不再看那张令人作呕的床榻,“告诉他们,不用美化,不用修饰。我要他们把这根管子、这件龙袍、这双死鱼一样的眼睛,一笔一笔,原原本本地画下来。”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