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急诊科的喧嚣终于降至一天中的最低点。
白衫善从病历堆里抬起头,颈椎发出一阵咔哒声。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橘大一附院的急诊大楼依然灯火通明。雨博士留下的五份病历,他刚刚分析完第三份。
“生活怎么能如此之苦?!”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一口饮水机中的常温水,他继续打开第四份病历。
病历第四份很特殊——不是打印的,而是手写复印件,纸页已经泛黄。患者姓名处被涂黑,性别:女,年龄:23岁,就诊时间:1973年5月17日。诊断:链霉素过敏性休克合并急性肾功能衰竭。
抢救记录详细得令人震撼。从用药时间到出现征状的间隔(8分钟),从最初的皮疹到喉头水肿的进展速度(3分钟内),从肾上腺素首次剂量到追加次数,从尿量变化到血肌酐数值……每一个时间点都精确到分,每一个数据都记录在案。
最让白衫善震惊的是病历末尾的总结分析,字迹工整有力:“本例教训:1询问过敏史时未追朔至患者幼年(患者5岁时曾使用链霉素治疔结核,出现皮疹,但自认为‘长大就不会过敏了’);2用药前未做皮试(当时链霉素皮试非强制要求);3抢救时糖皮质激素使用时机延误3分钟。改进措施:自即日起,本科室所有抗生素使用前必须详细追朔过敏史,必要时扩大皮试范围。”
落款:主任医师冰可露。
这是冰教授几十年前写的病历。那时候她才多大?四十多岁?白衫善看着那些一丝不苟的字迹,仿佛能通过纸页看到一个女医生在深夜灯下,咬着笔杆复盘每一个细节的模样。
“还在看呢?”
白衫善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雨博士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她已经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
“老师,您怎么……”
“回家洗了个澡,睡不着。”雨博士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宵夜。医院食堂凌晨的包子,还有豆浆。”
袋子里冒出热气。白衫善这才感觉到饿——那碗泡面已经是六小时前的事了。
“看到那份手写病历了?”雨博士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看到了。冰教授……那时候就很严格了。”
“严格?”雨博士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你知道这份病历背后的故事吗?”
白衫善摇头。
“那个患者救回来了,但留下了慢性肾功能不全,需要长期透析。”雨博士的声音低下来,“冰教授当时是主任医师,但是制度上没强制做皮试是当时的常规。她把责任全揽了,主动要求全院通报批评,还每个月从工资里拿出一部分补贴患者的透析费,补贴了整整十年,直到患者换肾成功。”
白衫善愣住了。
“后来患者家属送来锦旗,她没收。她说:‘我犯的错,患者用一辈子承担。我做的这点补偿,连利息都不够。’”雨博士喝了口豆浆,“从那以后,她对过敏史的追问就到了‘变态’的程度。我们跟诊时,她能把患者五岁时用过什么药都问出来。”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护士站的灯光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护士们……是不是都很怕她?”白衫善想起白天听到的一些窃窃私语。
雨博士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去听听就知道了。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凌晨是八卦时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离开办公室,穿过安静的走廊。雨博士没有去护士站,而是拐进了一条侧廊,尽头是员工休息区。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谈笑声。
“……你们是没见过冰教授查房的样子,我的天,那阵仗……”
白衫善和雨博士在门外停下。通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三四个护士围坐在小圆桌旁,桌上摆着零食和饮料,看样子是在短暂的休息间隙。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护士,胸牌上写着“护师长周晓梅”。她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名:“我工作二十五年了,跟过无数主任查房,就没见过冰教授这样的。八十岁的人了,早上七点准时到病房,白大褂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学生跟在后面,那叫一个战战兢兢……”
一个年轻护士插嘴:“周老师,我听说她连病历上的标点符号都要管?”
“何止标点符号!”周护师长一拍大腿,“有一次,一个研究生把‘左下肢’写成了‘左上肢’,就一个字,被她骂了整整半小时。说‘你知道这一个字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可能把好腿截肢了!’那学生当场就哭了。”
另一个护士压低声音:“我还听说,她带的研究生,十年里退了五个,转导了八个,能毕业的都是神仙。”
“那可不。”周护师长压低声音,“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我告诉你们一个真事——大概十五年前吧,心内科有个博士,冰教授的学生,特别优秀,已经发了好几篇sci了。有一次值夜班,来了个急性心梗的病人,他处理得很快,也很规范。但第二天冰教授查房时,问了一句:‘患者昨晚说胸口发紧的时候,你除了用药,还做了什么?’”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
“那博士说:‘按规范给了硝酸甘油,做了心电图……’冰教授打断他:‘患者当时抓着你的手,说害怕,你说了什么?’博士愣了,他完全不记得了。冰教授把病房的监控调出来——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严,她真能调到——放给大家看。画面里,患者确实抓着他的手,嘴唇在动。冰教授把声音放大,是患者说:‘医生,我会不会死?’而那个博士,低着头在写病历,随口回了一句:‘别担心,先用药。’”
周护师长顿了顿:“冰教授当着全科人的面说:‘你用了最标准的药,做了最规范的处置,但你忘了一件事——他是一个人,一个正在经历死亡恐惧的人。你给了药,但没给他希望。这样的医生,技术再好,也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