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修补,虽然伤员最终因为感染死亡,但手术方法是成功的。
而那个记忆,是如此清淅: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冰可露作为助手紧张的表情,他切开胸腔时看到的那颗跳动的心脏,主动脉上的裂口汩汩冒血……
“输血!加快输液!”他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象话,“可露,血管钳。”
“给!”
“吸引器。”
“给!”
一针,一针,修补裂口。血止住了,血压回升了……
白衫善猛地摇头,把那些画面从脑海中赶出去。他是2023年的白衫善,不是1944年的战地医生。他现在要做的是为今天的病人制定最安全有效的手术方案。
但他写下的每一个步骤,都象是在重复记忆中的那台手术。
八点整,白衫善准时出现在手术室。他已经换好手术服,洗过手,戴好手套。病人已经被麻醉,躺在手术台上。
“白教授,可以开始了吗?”助手问。
白衫善点头:“开始。”
手术刀划开皮肤,打开胸腔。当看到那颗跳动的心脏,那根扩张的主动脉时,白衫善的手有一瞬间的颤斗。
太象了。和记忆中的画面太象了。
“白教授?”护士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事。”白衫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准备体外循环。”
手术有条不紊地进行。创建体外循环,阻断主动脉,切除病变血管段,植入人工血管,吻合……
每一步,他都做得精准无比。但在这个过程中,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个手术。仿佛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步骤,他已经在另一个时空重复过无数次。
尤其是血管吻合的时候——针穿过血管壁,打结,剪线。那种手感,那种节奏,熟悉得让他心悸。
“白教授血管吻合做得真漂亮。”一个年轻医生忍不住赞叹,“针距均匀,松紧适度,简直是艺术品。”
白衫善没有回应。因为他知道,这份“漂亮”不是天生的,是在战地医院无数台手术中练出来的。是在缺乏设备、缺乏药品、甚至缺乏麻醉的条件下,硬生生磨练出来的技术。
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成功完成。病人生命体征平稳,被送往重症监护室。
当白衫善走出手术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他疲惫地脱下手术服,走进医生休息室。
胡适雨已经在里面了,看到他进来,递给他一杯咖啡:“手术怎么样?”
“成功。”白衫善简短地回答,接过咖啡一饮而尽。
“你脸色很差。”胡适雨看着他,“这一个多月,你瘦了至少十斤。老白,再这样下去,你会垮掉的。”
“我没事。”白衫善说,但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今天下班后,我们谈谈。”胡适雨认真地说,“不是随便聊聊,是认真谈谈。你这样下去不行。”
白衫善没有拒绝。他知道,自己确实需要找人谈谈了。这些记忆,这些疑惑,这些混乱的情感,再一个人憋下去,他真的会崩溃。
下午,白衫善去了一趟校史馆。他想再看看冰可露的照片——不是文档馆里那些工作照,而是校史馆展示的她的生活照。
在校史馆二楼“名师风采”展区,他找到了冰可露的展板。照片上的她已经年过六旬,头发花白,戴着眼镜,但眼神清澈而坚定。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书本和论文。
照片下的文本介绍:“冰可露教授(1915-2008),我国着名外科学家、医学教育家。抗战期间担任战地医生,救治大量伤员。战后留学苏联,获医学博士学位。回国后长期任教于我校,培养大批医学人才。终身未婚,将毕生精力奉献给医学事业。”
白衫善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记忆中那个年轻的女医生,想起她学做手术时的紧张,想起她在小溪边的笑容,想起她握住他的手说“我等你”。
而现在,她已经成为历史照片上的人物,一段文本介绍,一个已经逝去的传奇。
但他“记得”她的一切。记得她指尖的温度,记得她头发的香味,记得她手术时专注的表情,记得她哭泣时颤斗的肩膀。
这些记忆,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他会有两段完全不同的人生记忆?
如果是假的,为什么那些细节如此精确?为什么笔迹完全吻合?为什么手术技巧如出一辙?
“白教授也对冰教授感兴趣?”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衫善转身,是校史馆的老馆长,一位退休的历史系教授。
“恩,最近在研究战地医学史,所以……”白衫善含糊地解释。
老馆长走到展板前,感慨地说:“冰教授是个了不起的人。我年轻时听过她的课,虽然那时候她已经退休返聘,但讲课依然精彩。她常说,医生手里握着的是人命,所以必须严谨,必须负责。”
白衫善的心猛地一跳。这句话,他“记得”冰可露说过——不,是他教给她的。在战地医院,他曾经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还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老馆长继续说,“她说,医学的传承就象火炬传递,一个人燃尽了,要把火种交给下一个人。而她手中的火炬,是从一位伟大的医生那里接过来的。”
白衫善感到喉咙发紧:“她……说过是从谁那里接过来的吗?”
老馆长想了想,摇头:“没有具体说名字。但她经常提到‘白医生’,说那位医生教会她很多东西。我们都以为是她战地医院时期的同事或者上级。”
白衫善沉默了。
离开校史馆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回到公寓,胡适雨已经在客厅等他。
“说吧,”胡适雨开门见山,“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个多月,你象变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