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薛府,出了余杭城,一路向北。
头两日,林昭颜沉浸在离愁别绪中,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致渐行渐远,心绪难平。
车队按李管家规划,每日行程稳妥,辰时动身,未时前后便寻了干净的驿站或客栈歇下。
这日晚间,宿在余杭北面约三百里外的“望山驿”。
驿站不大,但胜在清净,李管家包下了一个独立的小院,供林昭颜和贴身丫鬟使用。
连日车马劳顿,加上心绪起伏,林昭颜颇感疲惫。
草草用过晚膳,由春熙夏露伺候着洗漱毕,便早早熄灯睡下。
驿站房间不比家中,陈设简单。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噗噗作响,远处隐约传来驿马偶尔的嘶鸣和守夜人含糊的对话。
她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忽听得窗棂传来极轻的“笃笃”两声。
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
林昭颜骤然清醒,拥被坐起,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凝神细听,风声依旧,那叩击声却未再响起。
是错觉吗?
她正要躺下,那“笃笃”声又响了两下,比方才更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不是错觉。
一个念头窜入脑海,让她呼吸一窒。
她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支摘窗。
寒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吹得她单薄的寝衣紧贴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窗外月光黯淡,院中树影幢幢。
然而,就在那廊柱的阴影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厚厚的青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斗篷,风帽掀在脑后,露出清减了许多却不再那么苍白病弱的脸庞。
月光落在他眉眼间,那双总是盛着执拗的眼眸,此刻沉静如深潭,定定地望着她,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薛允玦。
他竟从云龙山下来了。
还找到了这处驿站。
“三……”
林昭颜喉头一哽,几乎发不出声音。
薛允玦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中却漾开一抹极温柔的笑意。
他左右看了看,身形一晃,便如一片轻羽般,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顺手将窗户掩上大半,只留一条缝隙透气。
室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他挺拔了些许的轮廓。
“姐姐。”
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清朗了不少,虽仍有些中气不足,却不再那般气若游丝。
林昭颜这才彻底回神,连忙抓起榻边的外衫披上,又急又心疼地低声道。
“你……你怎么来了?你的身子……庄老先生知道吗?这么远的路,万一……”
“姐姐。”
薛允玦打断她一连串的追问,向前一步,握住她微凉的手。
他的手心温热,带着薄茧,是这段时日劳作留下的痕迹。
“我身子好多了。师父……庄老先生准了我三日假。我心里实在……实在放不下,算着行程,知道姐姐大约会在此处歇脚,便求了山下的樵夫指了条近道,一路赶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昭颜看着他眼底的血丝,便知这“一路赶来”绝不轻松。
云龙山到此,山路崎岖,他大病初愈……
“胡闹!”
林昭颜眼圈一红,又是气恼又是酸楚。
“你的身子才刚有起色,怎经得起这般折腾?若有个闪失,你让我……让我如何是好?”
“我想见姐姐。”
薛允玦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过,又痒又疼。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声音低了下来。
“我知道姐姐要走,要去那见不着、摸不着的京城。四年……太长了。我没办法等到那时候。至少……至少要在姐姐走远前,再见一面,亲口跟姐姐说说话。”
他的眼神炽热而专注,要将她的模样更深地刻入心底。
林昭颜所有责备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叹息。
她拉着他走到榻边坐下,就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打量他。
脸色确实比在府时红润了些,下颌的线条也清晰有力了几分,只是眼底青影明显,显是赶路辛苦。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虽不似常人强健,却也比从前平稳有力了许多。
“真的……好些了?”
她轻声问,指尖停留在他腕间。
“嗯。”
薛允玦任由她检查,目光贪恋地流连在她脸上。
“庄老先生的法子虽苦,却极有效。药浴、针灸、还有辨识药材、整理药圃……身子骨渐渐觉得有了些力气,咳嗽也少了许多。姐姐放心,我会好好治病,好好学,定不叫姐姐失望。”
“那就好,那就好。”
林昭颜喃喃道,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对望。
离别在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姐姐。”
薛允玦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京城……是不是很冷?比余杭冷得多?”
“听说是的。干娘给我备了厚厚的冬衣。”
林昭颜答。
“宫里……规矩是不是很大?人是不是很多,很复杂?”
他又问,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张嬷嬷教过一些,但终究要亲身经历才知道。”
林昭颜看着他眼中的忧虑,安抚道。
“别担心,我会小心的。”
薛允玦沉默了一下,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靛蓝色粗布小包,递到她手里。
“这个……给姐姐。”
林昭颜打开,里面是几包仔细捆好的药材,散发着干燥洁净的香气。
“这是我跟着辨认、学着炮制的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