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那滩灰水。
那滩水,被他戳得晃了晃。
晃着晃着,开始往一起聚。
聚着聚着,聚成一个小人。
那个小人,只有手指头那么大。
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他们。
“你们是谁?”它问。
声音小小的,细细的。
像刚出生的猫叫。
陈凡蹲下来,看着它。
“你是谁?”
那个小人想了想。
“我是——我是你刚才写的那个字?”
陈凡愣了。
“我写的?”
小人点头。
“你写了一个‘爱’。爱是信。信的反面,就是疑。我是那个反面。”
它指了指自己。
“我是‘疑’。”
陈凡看着这个手指头大的小人,突然有点想笑。
刚才那个铺天盖地的灰眼睛,就是这玩意儿?
“你怎么变小了?”他问。
小人想了想。
“因为你谢了我。”
陈凡没听懂。
小人解释:“你没写我之前,我到处都是。你写了之后,我就只能在这儿了。”
它指了指自己站着的那一小块地方。
“你写了,我就定了。定了,就变不大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明白了。
“疑”不是被消灭的。
是被写出来的。
没写的时候,它无处不在。
写了之后,它就在那儿了。
在纸上。
在字里。
在那个——被写下来的地方。
“那你还害人吗?”萧九凑过来问。
小人看了看他。
“你想让我害你吗?”
萧九摇头。
“那我不害你。”
小人又看了看虚。
“你想让我害你吗?”
虚也摇头。
“那我不害你。”
它最后看陈凡。
“你想让我害你吗?”
陈凡想了想。
“你害不了我。”
小人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陈凡指了指自己手心那个红点。
“因为我有这个。”
那个红点,现在更红了。
红得发亮。
亮得像那个九岁女孩的眼睛。
小人看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
“我害不了你。”它说。
陈凡看着它。
“那你还能干什么?”
小人想了想。
“我能问问题。”
陈凡笑了。
“问吧。”
小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小眼睛,和刚才那些灰眼睛不一样。
是亮的。
亮亮的,里头有光。
“你写我的时候,”它问,“怕吗?”
陈凡想了想。
“怕。”
“怕还写?”
“怕还写。”
小人沉默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它又问:
“为什么?”
陈凡指了指苏夜离。
“因为她。”
小人看苏夜离。
苏夜离站在那儿,看着陈凡。
那双眼睛,和当年一样。
亮亮的,黑黑的,里头有光。
“她怎么了?”小人问。
陈凡说:“她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怕的时候写,写完就不怕了。’”
小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突然笑了。
那笑容,小小的,细细的。
可也是甜的。
“我知道了。”它说。
陈凡看着它。
“知道什么?”
小人指了指自己。
“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了。”
它顿了顿。
“我是来让你怕的。你怕了,写了,就不怕了。写完之后,我就变小了。变小之后,我就不害人了。”
它看着陈凡。
“我是你写的。我是你的。你把我写出来,我就不用到处跑了。”
陈凡听完,心里突然有点酸。
这个手指头大的小人,是“疑”。
是那个差点把他吞进去的东西。
可现在它站在那儿,小小的,细细的,笑着说“我是你的”。
像什么呢?
像那只九岁女孩捧着的红点。
像那个——被写出来之后,就安心了的东西。
“你冷吗?”他问。
小人愣了一下。
“冷?”
陈凡点头。
“你刚才在地上打滚,滚了一身水。”
小人低头看自己。
身上确实湿了。
灰蒙蒙的,湿漉漉的。
“有点冷。”它说。
陈凡伸出手。
“上来。”
小人看着他,没动。
“上来。”陈凡又说,“手心里暖和。”
小人犹豫了一下。
然后它爬到他手心里。
一爬上去,它就哆嗦了一下。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热。
陈凡手心里那个红点,烫烫的。
烫得它浑身发抖。
可抖着抖着,就不抖了。
变成暖的了。
暖洋洋的。
像晒太阳。
它抬起头,看着陈凡。
“你手心里,有东西。”
陈凡点头。
“是‘爱’。”
小人愣了一下。
“爱?”
陈凡点头。
“爱。刚才写的。”
小人低头看着那个红点,看着看着,它突然哭了。
眼泪掉下来,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