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亮师叔离去前的那日午后,他一反常日流连青楼的习惯,竟独自上了街市闲逛。”
声音平稳而清晰,在渐暗的天色与初燃的灯烛间流淌。
呼吸声低不可闻。
“弟子心下生疑,便留神细观。这才发觉,在我们前方极远处,一直缀着一红一青两道窈窕身影。非是我们在逛,而是张亮师叔……他一直遥遥尾随着那两位姑娘。”
烛火在他低垂的睫上投下颤动的影。
“弟子觉出不妥,当即劝道:‘师叔,市井繁杂,不如还是回楼中听曲安稳。’”
“张亮师叔却极不耐烦,厉声叱道:‘愿跟便跟,不愿便滚!’”
“弟子无奈,恐生事端,只得紧随其后。”
却将所有人的心神牢牢攥住。
唯有灯花偶尔噼啪轻爆,映着众人凝滞的身影。
将一张张面孔照得半明半暗。
“后来,也约莫是这般时辰。”
“那一青一红两位女子,进了一家客栈,入了二楼东头一间上房。张亮师叔记准了房间,方才转身离去。”
他的声音在此处沉了沉,带上了一种确凿的凝重:
“当夜,张亮师叔便对我与杰瑞师弟交代,说有私事需办,令我等自行回寺。说罢,不容劝阻,径直离去。”
“弟子等忧心师叔安危,不敢耽搁,即刻返回慈云寺,将此事前后,如实禀报了慧性师尊,并经由师尊,上达智通师祖知晓。”
“此间诸般情由,便是如此。”
静立不语。
假山周遭陷入一片深潭般的死寂。
将那光影投在智通深不可测的眸中、毛太急剧起伏的胸膛上,
以及杨花似笑非笑、缓缓抿紧的唇边。
将最后一点天光也吞噬殆尽。
智通打破了沉默。
“咳……”
智通方轻咳两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刻意安抚的缓重:
“如此说来,张亮师侄……不过是追着那两名女子去了。”
“贫僧早先便同你说过,张亮师侄定是寻芳去了。他的脾性,你做师父的还不清楚么?少则三五日,多则旬月,玩够了自然便回……”
“嘭——!!!”
一声暴响炸开!
蒲扇般的巨掌裹挟着狂暴劲气狠狠拍下,
面前坚实的石桌应声四分五裂,碎石木屑激射!
“回来个屁——!!!”
周身煞气如烈焰升腾!!!
“他死了!!!张亮已经死了!!!”
“什么?!”
连摇曳的烛火都仿佛为之凝固。
毛太自昨夜至今未曾踏出这秘境半步……
他如何得知?
智通强压下心惊,面上挤出一丝僵硬的宽慰:
“毛太师弟,你怕是酒意未醒,或是忧心过甚了。张亮师侄不过……”
“够了,智通!!!”
毛太厉声打断,眼中尽是血丝与滔天恨意:
“我视你为同门至交,你竟到此刻还想诓我?!”
抓出一把黯淡破碎的玉屑,向空中一抛——
“嗡……”
转瞬凝成一块布满裂痕的完整玉牌。
唯有七个暗红如凝血的大字,触目惊心:
“你看清楚了!!!”
手臂因极度愤怒而颤抖,声音几乎撕裂:
“你以为只有你慈云寺有‘人命油灯’?我五台派就没有‘人命玉牌’吗?!!”
他一步踏前,碎裂的石板在脚下呻吟:
“现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脸上强撑的从容彻底粉碎。
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越捻越快,越捻越乱。
这致命的反噬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而他还未做好对策。
将破碎玉牌上那七个血字映得忽明忽暗,
冷冷注视着这场猝然揭穿的困局。
“哼!”
一声清冷的低喝划破僵持的死寂。
“毛太师祖,还请您暂息雷霆之怒,莫要如此质问我家师祖!”
连摇曳的烛火都似凝滞了一瞬。
竟敢在此刻插话,且言辞间对毛太毫无畏怯之意。
唯有智通和尚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一分。
仿佛下一瞬就要将他生吞活剥。
声音清晰而稳定,字字如石子投入深潭:
“师祖痛失爱徒,悲愤惊怒,弟子感同身受,此乃人之常情。然而——”
“此事与我家智通师祖何干?”
“张亮师叔昨日方离慈云寺,至今不过一日光景。师祖您身怀师叔的【人命玉牌】,可知其生死。”
“可我家智通师祖手中并无此物,如何能在短短一日之内,便知晓不知道去了哪里的张亮师叔的生死讯息?”
“您不去追问那杀害张亮师叔的真凶究竟何人、用的何种手段、在何处下手——”
“却来质问对此事毫不知情的智通师祖……”
“纵使师祖他老人家愿意回答,又能回答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假山周遭的空气仿佛再次被抽空。
却发现自己竟被这年轻僧人的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一时间找不到任何言辞反驳。
只剩满腔怒火乱窜!
枯瘦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些许。
仿佛在说:瞧,我就知道这小和尚歪理多,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重新打量起这位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师侄。
眼底却并无太多意外。
将众人各异的神色映照得愈发幽微难明。
却自有其不可折的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