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大师父可有什么忌口的么?”
张玉珍并未停歇。
在那口只燃着温吞炭火的空灶台前忙活起来,
又从一旁的竹篮里取出鲜嫩的青菜、水灵的萝卜,
一边择菜一边侧过头,温声询问宋宁和杰瑞。
“比如……辣椒,或者别的什么,吃了会不适的?”
“劳檀越费心,并无忌口。”
“我与师弟粗生野长,酸甜苦辣,皆可入腹。”
“那就好,我便放心做了。”
眉眼舒展开来,手下动作越发轻快。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含糊地开口问道:
“那个……玉珍姑娘,我们这出家人,在你家吃肉……是不是不太合适?”
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那香气四溢的鸡汤锅瞟。
刚追着蝴蝶绕回篱笆边上的德橙耳朵尖,
立刻蹦了过来,小脸上写满了“这题我会”的笃定。
“杰瑞师兄不必忧心!”
“智通师祖早就有法旨啦!他说,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若是实在嘴馋,吃上几口……是允许的!”
他顿了顿,努力回想更“高深”
“师祖说,这叫‘大乘佛法’,讲究的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心诚则灵,不在形式!”
似乎是觉得这番道理还不够有说服力,
他又补充了关键“政策”
“而且,宋宁师兄和杰瑞师兄你们是俗家弟子,戒律本就没那么严。至于我德橙嘛……”
“正是长筋骨的时候,智通师祖特许我们偶尔可以沾点荤腥,补补身子!”
听完德橙这一套颇有“慈云寺特色”
“杰瑞大师父,宋宁大师父,真不必如此拘礼。慈云寺的规矩……其实并没有外头想的那么森严。”
声音稍稍低了些,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之前……那些来送‘肥料’的师父们,也常在我家留饭,鸡鸭鱼肉,并不避讳的。”
说到“那些师父们”
手中的菜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却似乎比刚才沉闷了些许。
却悄然透出几分过往的不愉快。
“哼!德文师兄和德行师兄他们,哪次来不在玉珍姐姐家蹭顿饭?还挑三拣四,非得顿顿鸡鸭鱼肉不可!”
小脸都涨红了。
他攥着拳头,似乎积压了许久的不满:
“吃就吃吧!可有一次,他们灌多了黄汤,竟然……竟然对着玉珍姐姐想动手动脚,还说了好些不干不净的浑话!要不是张伯伯刚好送菜回来……”
“好了,德橙。”
语气并不严厉,却让德橙未尽的话语戛然而止。
继续切着手中的青菜,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清晰。
也像是说给坐在一旁的宋宁和杰瑞听。
“那两位大师父……许是真的醉了。平日……也不算太坏。过去的事,就莫要再提了。”
“玉珍姐姐,你心肠也太好了!他们还……”
但看着张玉珍微微摇头、不欲多言的神色,
“唉,玉珍姐姐就是太善良。”
重新看向宋宁和杰瑞,语气变得轻快而肯定:
“不过宋宁师兄和杰瑞师兄都是好人!跟那两个不一样!以后肯定不会再有那种事了!”
蹦蹦跳跳地追着菜畦边一只菜粉蝶跑远了。
只有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鸡汤翻滚的咕嘟声,
以及张玉珍手下利落的切菜声。
将院中的影子缩短。
又落回自己杯中的茶汤倒影,深邃难明。
杰瑞则已经把最后一点绿豆糕渣也拍进了嘴里,
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已经被那锅越来越浓香的鸡汤牢牢吸引,
只恨日头走得太慢,肚子叫得越来越响。
时间在混杂的香气与静谧中悄然流逝。
传来熟悉的、略显沉重的车轮滚动声,夹杂着稳健的脚步声。
张老汉推着已经清空并仔细冲洗过的粪车,
身影出现在篱笆院口。
那股特殊的气味已淡不可闻。
他脸上带着劳作后的汗渍与满足的笑容,
迈步进了院子。
“玉珍,菜备好了就下锅吧,火候差不多了。”
先是对着灶台边已经将各色菜蔬收拾妥当的女儿吩咐了一句。
带着劳作后特有的爽利。
用汗巾擦了擦手,脸上堆起朴实而热情的笑容:
“两位大师父,乡下地方,没啥好酒好菜招待,就是些自家地里的出产,养的老母鸡,还有一坛子自己酿的土酒。粗茶淡饭,委屈两位师父了,千万别嫌弃。”
“一来呢,是想跟两位新来的大师父认识认识,结个善缘;二来,往后这送‘肥料’的活计,日子还长,少不得要常打交道。老汉我是个粗人,以后……还得请两位师父多多担待,照应一点。”
“张老伯太客气了。我与杰瑞师弟,本就是苦出身,知道土里刨食、靠天吃饭的艰难。您这般盛情,我们已是感激不尽。日后大家相邻而居,互帮互助是应当的,老伯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也尽管开口。”
“有宋宁大师父这句话,老汉我就踏实了!多谢,多谢!”
“唉,本来今日还想叫上我那卖豆腐的街坊邱木来作陪。那老邱头,没别的爱好,就爱喝两口,有他在,席面上也热闹些。可奇了怪了,今儿一早我去他家中喊他,任我说破嘴皮子,他死活不肯来,推说家里灶上离不开人……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满脸不解。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一句轻若蚊蚋、唯有他自己能听清的低语,
“他……怎么还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