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宁大师父,您快去那边歇着喝口茶吧。”
将碧绿的菜畦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辉。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植物的清新气息,
景致宁静而充满生机。
脸上浮现出过意不去的红晕,声音轻柔:
“这些杂活儿我来做就好……怎好意思总让您动手。”
“玉珍姑娘客气了。”
利落地将一丛杂草丢进身边的竹篮,抬眼微笑,
“我们日日来叨扰,又承蒙留饭,若只坐着等吃,那才真叫不好意思。”
两人有说有笑,显然昨日的酒让关系熟络了不少。
“宋宁大师父,您和杰瑞大师父每日不辞辛苦送来‘肥料’,已是帮了我们天大的忙,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实在不必再做这些了。”
“无妨,活动活动筋骨,反倒觉得日子充实些。”
顺势转了话题。
一双眼睛却眼巴巴地黏着那口咕嘟冒泡的鸡汤锅。
“倒是你们,每日都为我们炖鸡,这般破费……长此以往,怕是要把院子里的鸡都吃光了罢?”
“宋宁大师父尽可放心!”
“您瞧那边。”
里面几十只肥硕的老母鸡正悠闲踱步,
一群毛茸茸的黄色小鸡崽叽叽喳喳地跟在母鸡身后啄食,
生机勃勃。
“鸡生蛋,蛋孵鸡,循环往复,哪里吃得完呢?”
“这不正像是大师父们常讲的佛家道理么?因果相续,生生不息。”
“呃……正是。”
“不想玉珍姑娘居于乡野,却也能通晓这般佛理,倒是令我有些意外了。”
“日日住在慈云寺边上,听得多了,看得多了,偶尔也能咂摸出一两句道理来。”
嘴角却噙着浅浅的笑。
将两人的身影在菜畦间拉长。
混合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与鸡汤的翻滚,
交织成一段平淡而温暖的时光。
“宋宁,”
帮张老汉施完“肥料”
手里攥着一把刚拔下的杂草凑近宋宁。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哪里不对?”
将一株顽固的草根从土里完整扯出,语气平静。
“就是……太安逸了,我们已经来到慈云寺三天了,什么危险几乎都没有发生。”
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不远处的篱笆小院。
炊烟袅袅。
追着他要。
一幅再寻常不过、甚至堪称温馨的农家乐画卷。
“这哪像是‘九星生存难度’该有的样子?”
“挖粪是臭,是累,可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没有突然蹦出来的妖怪,也没有正道修士来除恶,连寺里的和尚……除了那晚挨打,也没见谁真要把我们怎么样。现在倒好,天天在这儿……其乐融融?这合理吗?”
“那你觉得,慈云寺的‘九星生存难度’,应该是什么模样?”
“呃……”
抓了抓光秃秃的后脑勺,结结巴巴道:
“我……我也说不上来具体。但至少不该是这样……风平浪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我宁可碰到点明面上的危险,打不过跑也行,总好过现在这种……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感觉,太安逸了,反而让我越待越不安。”
“杰瑞,你的感觉没错,但等你真‘察觉’到危险,或者那危险已经明明白白‘来到’你面前时,”
“通常,你已经死了。”
满脸愕然。
“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摆在台面上,让你一眼就能看见的刀枪剑戟。”
投向更远处慈云寺朦胧的轮廓。
“它更像地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地汇聚,一点一滴地积蓄。当它最终形成滔天巨浪,涌到你面前时……”
“你除了被吞没,不会有第二条路。甚至到死,你可能都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死在谁手,又为何而死。”
继续手中的活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注意观察,杰瑞。危险已经在汇聚了。你需要做的,是在它彻底成型、无法阻挡之前,发现它,然后……想办法阻止它。否则,”
宋宁的声音最后几乎轻不可闻,却重若千钧:
“到时候,只有死路一条。”
杰瑞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片草叶。
像是黑暗中被划亮了一根火柴,猛地抬头看向宋宁:
“我明白了!宋宁!”
“这就像……就像我们刚掉进这鬼地方时遇到的那件事!”
“如果当时,我们没有提前看破那两位‘少女’其实是黄山剑仙,而是傻乎乎地跟着张亮同流合污,真把她们当普通女子掳了……那么,等到她们亮出飞剑、表明身份的那一刻,一切就都晚了!我们会被毫不留情地打成‘淫贼同党’,当场格杀!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那晚的惊险与侥幸此刻化作了清醒的后怕。
“孺子可教。”
丢开手中最后一撮杂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飞檐勾画着天空的轮廓。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投入杰瑞逐渐沸腾的思绪:
“看不见的网,才是最难挣脱的网。慈云寺这‘九星’,妙就妙在……它先给你看炊烟,闻饭香,让你觉得不过是个乱世中勉强安身的普通寺庙,甚至还能结交些‘淳朴’的邻里。”
他嘴角弯起一丝极淡、近乎没有弧度的笑,眼底却一片深寒:
“等你觉得‘不过如此’,放松警惕,甚至开始享受这份‘安逸’时……”
“而那真正致命的一击,正在黑暗中悄悄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