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
省政府一号会议室。
十一月的阳光通过百叶窗。
斜打在红木会议桌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这是一场临时召开的省府碰头会。
楚风云履新后的第一场正式晨会。
主位上。
楚风云端坐如钟。面色冷峻。
左侧,常务副省长李达海。
右侧,列席的各厅局一把手。
每个人面前的茶杯都冒着热气。
没人碰一口。
李达海坐得很稳。
脊背贴着椅面,双手自然交叠于桌面。
看不出昨夜经历了什么。
只有右手食指偶尔轻叩一下桌沿。
频率比平日快了半拍。
“汇报吧。”
楚风云指节叩了一下桌面。
声音不大。
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淅。
公安厅副厅长浑身一颤。
他坐在下首。额头挂满细密的冷汗。
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站起来。
“报告楚省长、李省长。”
声音发虚。
“按照昨晚省长专题办公会纪要。”
“今早六点,经侦总队赴金玉满堂公司总部。”
“依法送达问询通知。”
“但是——”
他顿了一下。
眼神不自觉地飘向李达海。
李达海眼皮微垂,不动如山。
“但是什么?”
楚风云端起茶杯。
语气波澜不惊。
“扑空了。”
副厅长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我们核实了出入境记录。”
“张玉龙昨晚十点搭乘私人包机离境。”
“目前下落不明。”
此言一出。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语。
几名本土派厅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底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庆幸。
人跑了。
关键当事人不在。
烂尾楼的烂帐,终于可以翻篇了。
“砰!”
李达海一掌拍在桌面上。
茶杯盖子被震得弹了一下。
“无法无天!”
“这个张玉龙,枉顾省里对他的信任!”
“在这个节骨眼上卷铺盖跑路!”
“把七万户业主的烂摊子甩给政府!”
“这种没有社会责任感的商人,性质极为恶劣!”
说得大义凛然。
几乎要把张玉龙批成全省第一号罪人。
楚风云右手拇指缓缓摩挲了一下杯沿。
没有接话。
官场上,骂得越狠,撇得越清。
果不其然。
李达海骂完,话锋一转。
“楚省长,既然张玉龙已经潜逃。”
“这金玉满堂的项目,算是彻底成了商业烂帐。”
他眉头紧锁。一副顾全大局的模样。
“咱们政府是服务型政府。”
“不能拿财政资金给资本家的贪婪兜底。”
“那会引发严重的系统性风险。”
“更是对全省纳税人的不负责任。”
一番大道理,扣得严丝合缝。
直接把责任推给了“市场经营不善”。
——这就是体制内最经典的定性话术。
同样一件事。
你叫它“商业纠纷”,政府只需居中调解。
你叫它“国资流失”,那就得激活追赃挽损。
你叫它“职务侵占”,纪委和司法机关全部要介入。
一件事的性质。
往往不取决于事实本身。
而取决于谁先开口定性。
李达海抢的,就是这个定性权。
“我提议。”
李达海看向秘书长项新荣。
“今天碰头会形成一项专门决议。”
“将金玉满堂烂尾案定性为——”
“政府只负责居中调解,不予兜底介入。”
“尽快对外公布,平息市场恐慌。”
项新荣立刻拿起笔,连连点头。
“李省长说得对,大局为重。”
“必须尽快切断商业债务对省府公信力的反噬。”
几名本土派厅长纷纷开口。
“赞同。”
“附议,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
会议室的风向,瞬间一边倒。
所有人看向主位上的楚风云。
在他们眼里。
这位新来的代省长底牌已经打空。
公安上门扑空。
国资委那边,昨夜硬盘也已“物理销毁”。
楚风云除了咽下苦果、签字结案,别无选择。
项新荣翻开纪要本。
在页眉写下日期。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只等楚风云点头。
他甚至把纪要本往楚风云方向推了两寸。
等签字。
等盖棺定论。
阳光打在那张空白的a4纸上。
白得刺眼。
“商业纠纷?”
就在这时。
楚风云放下茶杯。
嘴角微微一扬。
冷冽,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达海同志这个词,用得很巧妙。”
楚风云微微偏头。
“方浩。”
“在!”
一直站在身后的方浩立刻上前一步。
手里抱着厚厚一叠复印件。
这是书云基金审计团队通宵鏖战的成果。
从那块抢回的内核硬盘中解析出来。
方浩动作麻利。
沿着红木会议桌。
将复印件精准分发到每一个参会者面前。
“发下去。”
楚风云身体微微后仰。
“让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