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师老陈的交叉验证。
误差率为零。
楚风云将这张纸递给方浩。
方浩扫了一眼。
五个数字排列在纸面上。
黑色的墨迹清晰刺目。
楚风云没有让他看太久。
三秒后收回。折好。
放进自己夹克的内侧口袋。
方浩不解。
“省长。这是核心证据。”
“为什么不在发言时直接分发给与会常委?”
这个问题。
如果放在四天前。方浩不会问。
他会默默执行。
但现在。他开始学会了追问。
这也是楚风云教他的。
不懂就问。问完了去做。做了之后复盘。
复盘之后再问下一个为什么。
这是一个贴身秘书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干部的必经之路。
楚风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玄关的窗前。
窗外的天空是一种很淡的灰蓝色。
初冬的阳光还没有穿透云层。
省委大院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
摇摇欲坠。
“你在学校的时候参加过辩论赛没有?”
方浩摇头。
“辩论场上有一条铁律——”
“主动举证的一方。天然处于被审视的位置。”
楚风云转过身。
“你把材料分下去的那一刻。”
“十二双眼睛盯的不是数据本身。”
“而是数据有没有漏洞。”
方浩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是人的本能。”
“你递东西给别人看。”
“别人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挑毛病。”
“而不是相信你。”
楚风云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一下。
“反过来。”
“如果是被问到才拿出来呢?”
方浩的手指攥住了笔记本的硬封皮。指甲盖泛白。
“性质就变了。”
楚风云的声音很平。
“这不是我主动举证。”
“是应常委要求提供参考。”
“天然具备合法性。”
他停顿了一秒。
“而且——提问者自己承担了关注这个问题的政治标签。”
方浩的思路顺着这句话往下走。
谁会在常委会上主动追问太平县的数据?
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真心关注基层扶贫工作、想推动问题解决的。
比如王立峰。
另一种。
是做贼心虚。
想探楚风云手里到底握了多少底牌的。
方浩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口。
但他和楚风云对视的那一瞬间。
答案已经不需要说了。
“这张a4纸不是证据。”
楚风云拍了拍夹克内袋。
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是一面照妖镜。”
他的声音降低了半个音阶。
“谁伸手来拿。”
“谁就暴露在光底下。”
方浩的手指松开了笔记本封皮。
指尖微微发凉。
楚风云没有给他更多消化的时间。
第三件事。
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楚风云停下脚步。
站在玄关通往车库的那道门前。
龙飞已经下车。
站在车门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楚风云没有开门。
他转过身。面对方浩。
语气比前两条都重了几分。
“这一条你给我记死。”
方浩的手本能地握紧了笔。
“如果会上有人拿47号通知质疑督查组的设立程序——”
楚风云一字一顿。
“你绝对不要替我辩护。”
“不接话。不解释。不反驳。”
“一个字都不说。”
方浩的脑子里闪过凌晨六点二十分的那份扫描件。
省委〔2019〕47号。
关于规范省级临时性议事协调机构设置程序的通知。
每一条都精准地钉在督查组的设立程序上。
而签发栏上“赵天明”三个字的“天”字末笔——
没有上挑。
方浩犹豫了一下。
“但如果对方抢先发难——”
楚风云打断他。
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商量。
“在常委会上。秘书替领导辩护是最低级的错误。”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说明领导自己心虚到需要下属出头。”
“十二个常委。每一个人都会在心里记上这一笔。”
“代省长连自己的程序问题都解释不了。得让秘书来挡子弹。”
第二根手指。
“第二。秘书的身份不够格参与常委级别的辩论。”
“哪怕你说得对。也不该由你说。”
“在那个场合开口。不是勇敢。是不懂规矩。”
“别人不会怪你。只会怪我。”
“手下的人不懂事。说明领导也好不到哪去。”
方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些话不是批评。
是保护。
楚风云放下手。
声音变轻了。但每个字都极其清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的目光越过方浩的肩膀。落在墙上的挂钟上。
八点整。
还有一个小时。
“程序质疑这张牌。”
“我不但不怕。”
“我还盼着有人打出来。”
方浩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半圈。
“凌晨那份通知上的签名。你也看到了。”
楚风云的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