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营的报警哨。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哨声从不同方向传来,织成一张惊恐的网。
“经略使!”一个亲卫冲上阁楼,“书院东墙外发现火药!埋了三处!”
“拆除了吗?”
“拆了两处,还有一处……”亲卫声音发颤,“引爆了。”
“轰!”
爆炸声震得藏书阁的窗棂都在抖动。陈嚣冲到窗边,东边的天空腾起一团黑烟——不是藏书阁,不是蒙学堂,是东墙外的一处废弃库房。
“调虎离山。”张浚咬牙。
“不,”陈嚣盯着那团黑烟,“是信号。”
点火为号。
告诉所有潜伏者——行动开始。
同一时刻,书院西侧医学院。
灵枢师太正在整理药材,忽然听到窗棂轻响。她抬头,窗台上多了一个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块糖。
还有一张字条,笔迹熟悉得让她心颤:
“师父,弟子不肖。腊月十五,请勿饮酒。”
是苏文的字。
灵枢师太捧着糖块,手在发抖。糖是杏仁味的,她教他配过的,说可以润肺止咳。
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医学院学生慌慌张张冲进来:“师太!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士兵!说要封锁医学院!”
灵枢师太把糖块和字条藏进袖中,起身走出去。
门外,尉迟炽亲自带队。老将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眶深陷,但腰杆笔直。
“师太,”尉迟炽拱手,“奉命搜查医学院。有人举报,嫌犯苏文可能藏匿于此。”
灵枢师太沉默片刻,侧身让开:“请。”
搜查持续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尉迟炽要走时,灵枢师太忽然开口:
“尉迟将军,令郎的事……老尼听闻了。”
尉迟炽脚步一顿。
“令郎三年前去野利部送牛羊,见过一户苏姓人家。”师太声音平静,“那家的孩子,就是苏文。”
尉迟炽霍然转身。
“苏文的父亲是党项医者,母亲是汉人。”师太继续说,“他们在三年前的械斗中死了。苏文被老尼收养时,身上有七道刀伤——不是械斗误伤,是有人事后补刀,要灭口。”
尉迟炽的脸色煞白。
“勇儿那孩子,”师太眼中含泪,“他一直愧疚。三年前他去野利部,路上多看了苏文的母亲几眼,惹出争端。他不敢说,压在心底三年……”
“您怎么知道?”尉迟炽声音嘶哑。
“苏文告诉我的。”师太说,“他来河西,本是要杀尉迟勇报仇。可三年朝夕相处,他发现勇儿不是恶人——那孩子每晚做噩梦,念着‘对不起’,他亲耳听到过。”
尉迟炽的手攥紧了刀柄,又慢慢松开。
“昨晚勇儿去找苏文了。”师太望向东边渐亮的天空,“他说,腊月十五会出事,让苏文离开凉州,永远不要回来。”
“然后呢?”
“然后……”师太摇头,“老尼不知。”
尉迟炽沉默良久,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说:“师太,勇儿不是左撇子。”
“什么?”
“凶器刺入的角度,是左撇子惯用的。”老将头也不回,“那孩子,不是自杀的。”
医者院的搜查结束了。
但尉迟炽的追凶,才刚刚开始。
辰时,典礼即将开始。
藏书阁前的空地上,数百人肃立。各院师长、优秀学生代表、羌人部落首领、还有被紧急“请来”观礼的凉州豪绅——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忐忑。谁都知道今天会出事,但谁都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陈嚣站在高台上,左臂垂着,右手扶着讲案。他穿的不是官服,是五年前初到凉州时那件旧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净。
台下,李继迁站在羌人代表队列里。他今天换上了河西书院的学袍,深蓝色,腰间系着素带。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的少年是谁,但所有人都注意到,陈嚣的亲卫队长尉迟勇没有出现,代替他守在台上的,是破虏军统领高顺。
辰时三刻,陈嚣开口:
“五年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全场寂静。
“五年前我来凉州,这里只有三千边军、四万流民、二十万亩薄田。城墙是塌的,粮仓是空的,人心是散的。”
他顿了顿:
“五年后,凉州有六万精兵、三十万百姓、百万亩良田。匠作监日产铁千斤,书院在读学子两千,《河西全书》即将开编。”
“这些是谁做的?”
他扫视台下:
“是在场的你们。是种田的农人、打铁的工匠、教书的老先生、看病的女医者。是汉人、羌人、党项人、回鹘人——是每一个选择留在河西、建设河西的人。”
台下一片沉默。有人的眼眶开始泛红。
“五年来,我杀过人,放过火,得罪过豪强,也处决过叛徒。”陈嚣继续说,“有人说我是暴君,有人说我是屠夫。我不辩解。”
他抬起右手,指向西方:
“但我要告诉地斤泽的人,告诉回鹘的人,告诉汴梁的人——河西不是任何人的猎场。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用血浇灌的。谁敢来毁,谁就得死。”
“说得好!”拓跋赤辞带头鼓掌。
掌声很快汇成一片。那些忐忑的、惶恐的、观望的面孔,此刻都染上了激动。
李继迁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的陈嚣。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为什么河西人愿意为这个人卖命。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相信。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藏书阁内传出。
陈嚣没有回头,但右手已经垂到腰间——那里藏着墨衡特制的袖弩。
脚步声停在身后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