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窗台，门铃就响得象是催命符。
苏清歌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整理了一下并不乱的衣领，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林舟一眼，用口型警告道：“闭嘴，微笑，倒水。”
林舟懒洋洋地比了个“ok”的手势，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
门开了，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脖子上还要挂条羊绒围巾的老者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抬起的角度刚好能用鼻孔看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是大师，闲人勿近”的艺术细菌。
这就是传说中的刘教授，国内钢琴界的泰斗级人物。
“刘教授，辛苦您跑一趟。”苏清歌脸上挂着得体的职业微笑，侧身把人迎了进来。
刘教授仅仅是矜持地点了点头，甚至连鞋都没换，直接套着鞋套就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在宽敞的客厅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架施坦威三角钢琴上，眉头瞬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就是那架琴？”
他走过去，手指在琴盖上抹了一下，仿佛摸到了一手灰。
“好好的施坦威d274，放在这儿当摆设简直是暴殄天物。这湿度控制也没做，琴弦估计早就松了。”
说完，他又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躲在林舟腿后的糯糯。
“这就是那个孩子？”
刘教授甚至没蹲下身，只是隔空比划了一下糯糯的手指，语气里满是挑剔。
“手指太短，虎口不开，指腹肉太多。苏小姐，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来的，但这孩子的条件，说实话，只能算平庸。”
苏清歌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为了女儿的前途，还是忍住了。
“刘教授，孩子还小，骨骼还没长开……”
“三岁看老。钢琴这行，天赋决定上限。”刘教授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径直坐在琴凳上，随手按了几个音。
当当当——
声音浑厚，回响在客厅里。
林舟这时候端着茶盘走了过来，把一杯热茶放在钢琴旁的小几上，顺嘴接了一句：
“其实音准还行，就是次高音区的击弦机有点受潮，回弹慢了零点五秒，听着有点涩。”
这话一出，空气突然安静了。
苏清歌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坏了”。
果然，刘教授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两道精光，死死盯着林舟，象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回弹慢了零点五秒？”
他嗤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年轻人，不懂就不要装懂。我在柯蒂斯音乐学院讲学的时候，你恐怕还在玩泥巴。一个煮饭带孩子的，也配谈钢琴的机械结构？”
苏清歌连忙打圆场：“刘教授，他就是随口一说，您别介意……”
“随口一说？艺术是严谨的！”
刘教授显然是来了脾气，或者是想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面前露一手，震慑一下这对也没什么文化的明星夫妇。
他放下茶杯，双手猛地抬起，重重落在琴键上。
《钟》。
李斯特的炫技名曲。
琴声瞬间炸裂，高音区的连续大跳如同雨点般密集。刘教授虽然年纪大了，但基本功还在，双手在琴键上翻飞，那架势确实唬人。一曲终了，他双手潇洒地向两边扬起，做了个标准的谢幕动作，然后一脸傲然地看向林舟。
“听懂了吗？这叫颗粒感，这叫触键的深度。”
“钢琴不是靠嘴吹出来的，是靠手练出来的。”
苏清歌正准备鼓掌捧场，却看到林舟挠了挠头，一脸的一言难尽。
“那个……刘教授，您这力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林舟指了指琴键，语气诚恳得象是在提建议。
“而且第三小节的那个八度大跳，您为了追求速度，把节奏给抢了。还有中间那段轮指，听着跟粘在一起似的，颗粒感没出来啊。”
“啪！”
刘教授一巴掌拍在琴盖上，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活了大半辈子，走到哪不是被人捧着供着？今天竟然被一个家庭煮夫给当面指点江山？
“好！好！好！”
他怒极反笑，猛地站起身，指着琴凳。
“你行你上！来，你给我弹一个不粘的！你要是能弹出来，我今天把这架钢琴吃了！”
苏清歌吓得脸色发白，刚想把林舟拉走，却见这货已经一屁股坐了下来。
“吃钢琴倒是不必，这玩意儿不消化。”
林舟活动了一下手腕，原本慵懒的眼神在触碰到琴键的瞬间，变得锋利如刀。
“既然您想听《钟》，那我就献丑了。”
话音未落，他的双手已经化作一道残影。
如果说刚才刘教授的弹奏是暴风雨，那林舟此刻的演奏就是加特林机枪扫射。
速度快了一倍！
真正的快了一倍！
那种令人窒息的高频率击键，却没有任何杂音。每一个音符都清淅得可怕，如同珍珠落在玉盘上，清脆、独立、却又连贯成一条完美的银河。
特别是那段让无数钢琴生畏的远距离大跳，在林舟手下就象是喝水一样简单。他的手腕灵活得象没有骨头，精准地击打在每一个琴键的中心点上。
没有错音。
没有抢拍。
甚至在如此恐怖的速度下，他还能完美地控制强弱起伏，让这首纯粹炫技的曲子，多了一丝空灵的歌唱性。
苏清歌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
她知道林舟会弹，但她不知道他竟然能弹成这样！这哪里是煮夫，这分明是钢琴之神附体！
随着最后一段狂风暴雨般的华彩乐章结束，林舟的手指稳稳地停在琴键上。
那动作轻盈得象是一片羽毛落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