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授盯着林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座巍峨的高山拔地而起，将他那点引以为傲的资历和骄傲碾得粉碎。什么柯蒂斯客座教授，什么国内泰斗，在刚才那段神乎其技的《钟》面前，简直就象是刚学会爬的婴儿在嘲笑百米飞人。
突然，这位年过六旬的老教授猛地站直了身子，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滋啦”声。
他顾不上手背被烫出的红印，对着还要去拿橙子的林舟，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标准得不能再标准。
“大师！是我有眼无珠！”
刘教授的声音都在颤斗，那是一种见证了神迹后的激动与羞愧交织的情绪。
“刚才是我冒犯了！您这双手……这双手哪里是用来做饭的，这分明是上帝亲吻过的艺术品啊！”
林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手里的橙子差点滚落到地上。他连忙往旁边闪了半步，一脸的哭笑不得。
“哎哎哎，老爷子您别这样，折煞我了。”
“咱们就是切磋一下，不用搞得跟拜天地似的。”
“不！这一拜，您受得起！”
刘教授直起腰，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惊人，死死抓住了林舟的手腕，生怕眼前这尊真神跑了。
“刚才那个八度大跳的处理，您是用手腕的抖动抵消了惯性吗？还有那个轮指，怎么能做到那么颗粒分明还没杂音的？难道是传说中的‘鬼火触键法’？”
林舟被他晃得有点晕，只能随口胡诌。
“其实也没那么玄乎，就跟切土豆丝差不多。”
“切土豆丝？”刘教授愣住了。
“对啊，手腕要松，发力要脆，讲究一个快准狠。心无杂念，刀随心动，琴键也就跟砧板差不多了。”
刘教授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琴键如砧板……大道至简，大道至简啊！我钻研了一辈子，竟然不如一个切菜的道理来得通透！”
就在这时，厨房的推拉门开了。
苏清歌端着切好的果盘走了出来。她特意选了最贵的进口车厘子，脸上挂着那种为了孩子不得不营业的职业假笑，心里还在盘算着要是刘教授发飙，自己该怎么圆场。
“刘教授，您尝尝这个，这是刚……”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手里的果盘差点没拿稳。
只见那个平时眼高于顶、连电视台台长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刘教授，此刻正象个虚心求教的小学生一样，微微躬着身子站在林舟面前，一脸的虔诚和狂热。
而她那个只会做饭带娃的老公，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琴凳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剥橙子一边对刘教授指指点点。
“那个踏板的使用也不能太死板，要跟着情绪走，像炒菜放盐一样，适量就行。”
“是是是！大师说得对！我以前就是太教条了！”
刘教授一边点头如捣蒜，一边还不忘从兜里掏出小本本狂记。
苏清歌：“……”
我是谁？我在哪？这世界是不是疯了？
“清歌，你愣着干嘛？”
林舟眼尖，看到了呆立在门口的老婆，笑着招了招手。
“刘教授说他不教糯糯了。”
“啊？”苏清歌回过神，心里一沉，“是因为糯糯资质不好吗？刘教授，其实孩子还小，只要肯练……”
“不！苏小姐您误会了！”
刘教授猛地转过身，神情严肃得吓人。
“令媛的资质好不好已经不重要了。有林大师这样的父亲在，我哪还有脸来教她？”
“我要是教了，那就是班门弄斧，是误人子弟！”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林舟，眼神里充满了热切的渴望。
“林大师，既然您不收徒，那……您看我能不能偶尔来拜访一下？我不打扰您做饭，就在旁边看着您练琴就行，哪怕指点我一两句，我也是受用无穷啊！”
林舟一看这老头越说越离谱，赶紧站起身开始送客。
“别别别，刘教授，我这就一业馀爱好，平时还得带孩子呢，真没空。”
“您慢走，路上注意安全，我就不送了啊。”
好不容易把一步三回头的刘教授送出了门，林舟刚关上门，一转身，就感觉两道凉飕飕的视线贴在了自己脸上。
苏清歌抱着手臂靠在玄关柜上，眼神幽深如潭。
“业馀爱好？”
“看视频学的？”
她一步步逼近，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象是审讯的倒计时。
“林舟，你当我是傻子吗？看视频能看出个大师级水准？连刘教授都要拜你为师？”
林舟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这时候只能祭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大招了。
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摊开手。
“老婆，这这就是天赋，我也没办法啊。”
“就象有人天生会游泳，有人天生路痴一样。我对这黑白键就是有种莫名的亲切感，这手一放上去，它自己就动了。”
“你要是不信，我也没辄。”
苏清歌被他这副无赖样气笑了。
她伸出手指，狠狠戳了戳林舟的胸口。
“行，天赋异禀是吧？手一放上去自己动是吧？”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你还有多少这种‘天赋’是我不知道的？”
“是不是改天你又要告诉我，你其实还会开飞机，会造火箭？”
就在苏清歌准备展开新一轮的“严刑逼供”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是幼儿园家长群的特别提示音。
这声音在此时此刻，简直就是救命的梵音。
林舟像泥鳅一样从苏清歌的包围圈里钻了出来，一把抓起手机，夸张地大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