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国的雪象是忘了疲倦,一直下着,给屋顶、树梢、石板路都裹上了层厚厚的白。
可今天的雪落在人身上,竟不觉得刺骨——街头巷尾飘着粥棚的米香,巡逻的士兵看见追着雪球跑的孩子,会弯腰捡起他们掉落的手套;
面包店的木窗敞开着,老板正把刚出炉的麦饼往路过的乞丐手里塞。
风里少了往日挥之不去的戾气,连雪花都象是带着点温柔的意思。
多格裹紧了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斗篷,领口磨得发亮,边缘的绒毛早就掉光了
他站在领救济粮的队伍里,背脊驼得象座被雪压弯的老拱桥,手里攥着个豁了口的陶碗。
碗沿磕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暗沉的陶色,可碗身被他用粗布擦得锃亮,连一点污渍都看不见。
“想当年啊……”
他抬起冻得发紫的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擦鼻子下的清涕,对旁边同样佝偻着背的老伙计叹了口气。
老伙计当年跟他一起扛过枪,如今耳朵背了,得凑到跟前才能听见
“老国王在位时,我还是个壮小伙,肩能扛鼎,走起来带风!跟着大王子出征那阵子,嘿——”
多格的眼睛突然亮了,浑浊的瞳仁里象是落进了星子
“大王子骑在白马上,银甲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活象团烧起来的火!
他那把剑,你还记得不?一剑下去,能劈开三块叠在一起的铁甲!”
老伙计咳得直哆嗦,用手捶着胸口,好不容易顺过气来,连连点头
“记着!怎么不记着!”嘶哑得象破锣
“敌国那个‘黑鸦骑士团’,多横啊,见了大王子的剑,当场就卸了甲!骑士长单膝跪地,说‘跟着这样的王子,死也值当’!那时候咱铁砧国……”
他顿了顿,喉咙里像卡了团棉花,声音低了下去
“那时候的面包,往街上扔都没人捡,孩子们拿麦饼当球踢;
牛奶桶倒了,能在石板路上汇成小河,连狗都喝得肚皮滚圆……”
两人说着说着,眼角就红了。
老泪顺着多格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往下淌。
老国王驾崩那年,大王子突然没了,宫里说是急病,可谁信啊?
多格夜里偷偷去看过,大王子的寝宫窗台上,还摆着他出征前送的那束野蔷薇,花瓣都蔫了,像被人掐过。
然后蓝胡子就来了。
那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眼睛是浑浊的黄,笑起来露出满嘴尖牙。
苛捐杂税像雪片似的飞下来,田赋涨到了七成,家里有头牛要交半头,有只鸡要交个蛋。
多格的战友们,有的反抗被砍了头,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
有的逃到邻国,饿死在边境;
最后剩下的几个,包括老伙计,都被拉去挖金矿,回来时只剩半条命。
多格自己也数不清挨过多少鞭子。
有次因为交不上税,被士兵打得肋骨断了三根,躺在柴房里三天三夜,全靠喝水吊着一口气。
他就凭着一口“我得熬死那狗东西”的气撑着,没想到真让他熬到了——一天前,街上载来消息,说蓝胡子死了,被个戴宽檐帽的少年一剑穿心。
喊消息的人嗓子都喊劈了,比过节放鞭炮还热闹。
如今那些抢过民女、砸过店铺的士兵,都被砍了脑袋,人头挂在曾经的粥棚前;
新换的士兵穿着干净的衣服,见了老人会弯腰扶一把,见了孩子会把兜里的糖掏出来。
那些把救济粮往黑市运的官员,也都被扒了官服,扔进了大牢;
新派来的官员站在粥棚后,卷着袖子舀粥,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溅在热气腾腾的粥里。
多格总觉得象在做梦,直到听见人群里有人喊
“那边亮了!”
不是太阳的光,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着呢;
也不是火把的亮,火把的光带着橘红的暖,晃得人眼晕。
广场一角那座破雕像的方向,突然漫起一片柔和的光晕,像融化的月光,又象初春解冻的溪水,清清淡淡的,一点也不刺眼,却把周围的雪都染成了淡金色,连飘落的雪花都象是缀上了金粉。
领粮的队伍“哄”地一下乱了。
人们忘了排队,忘了手里的空碗,都踮着脚往那边看,脖子伸得象被拎住的鹅。
发粮的官员举着木勺,忘了喊序号,眼睛瞪得溜圆。
多格推了推老伙计,声音发颤:“老伙计,你看……那是啥?”
老伙计眯着老花眼,使劲往那边瞅,突然“哎哟”一声,激动得直拍大腿
“光……光晕里有人!”
多格顺着他的话望过去——可不是嘛!光晕里站着两个小孩,都戴着宽檐黑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
男孩的衣服边角在风里轻轻飘,像只展开翅膀的黑鸟;
女孩的金发从帽檐下垂出来,发梢沾着雪粒,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然后,那片光突然凝实了。
象是有人用无形的手,一点点抚平了雕像身上的伤痕。
断剑的缺口处,渐渐漫出银白的光,眨眼间就变得完整无缺,剑刃上寒光闪闪,映出周围人群的脸;
坑洼的石面被一层柔光裹着,慢慢变得光滑如玉,连最细的纹路都消失了;
空洞的眼框里,突然亮起两颗宝石般的光,蓝得象盛夏的天空,温润里带着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一个穿着银甲的青年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银甲上的纹路清淅可见,每一片甲叶都闪着柔和的光。
他的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眼角微微上扬,正是多格、老伙计,还有所有铁砧国老人记忆里的模样——大王子!
“大王子!”
多格的声音突然炸开,像被人狠狠踩了一脚的老鸹,嘶哑得厉害,却带着股穿透风雪的力量。
他手里的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