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的餐厅里,晨光像被打碎的彩玻璃,通过窗棂在长桌上投下斑烂的光斑,红的、蓝的、金的,在锃亮的橡木桌面上晃悠,象一群调皮的小兽。
长桌从这头望到那头,足有半条街长,边缘镶着细细的银线,在光里泛着柔和的亮,活象条铺了银边的长河。
桌上摆满了白瓷盘,边缘描着金线,银质的刀叉并排躺着,反射的光晃得人眼晕。
麦饼刚出炉,热气裹着麦香往鼻尖钻,旁边银壶里的热牛奶咕嘟冒泡,甜丝丝的香气混着麦香,在空气里漫成一片温柔的雾。
格沃夫坐在主位旁的高背椅子上。
莉亚挨着他坐,两条小短腿在椅腿间晃悠,新做的棉鞋是樱桃红的,鞋头绣着只小兔子,此刻正悬空点着空气,离地面还有半尺多。
她脚腕一荡,棉鞋就撞上椅子腿,发出“咚咚”的轻响,象在敲一面小鼓。
手里攥着的蜂蜜蛋糕还剩小半块,奶油沾在指尖,她却顾不上舔,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浆果酱——那果酱装在水晶碗里,红得象凝固的血,是用野草莓熬的,甜里带点酸,昨晚她就偷偷挖了两勺。
雕像坐在长桌另一端,银甲上的纹路被晨光描得格外清淅,每一片甲叶都象浸过蜜糖,泛着暖融融的光。
他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刀叉安安静静躺着,倒是手边的麦饼少了大半。
他捏着块刚烤好的麦饼,指尖修长,动作轻柔地撕成细碎的小块,摊在掌心。
肩甲上的燕子扑腾着翅膀飞下来,灰蓝色的羽毛在光里闪着亮,落在他手腕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啄食碎饼,嘴里还叽叽喳喳念叨:“好吃……比浆果甜……”
声音细弱,像颗颗掉在玉盘上的碎珠。
小瓶子——这只瓶子魔鬼,此刻正把整张脸埋进盘子里,盘里盛着炖得酥烂的肉酱。
它的脑袋左右蹭,耳朵上、胡子上都沾着肉末,把肉酱溅到旁边的白瓷盘上,留下一个个褐色的小印子。
长桌两侧坐满了官员,新缝制的官服是藏青色的,布料挺括,还带着浆洗后的硬邦邦的触感,袖口绣着铁砧国的徽章。
例如“传令官”
他就坐在离格沃夫不远的位置,一身藏青官服穿在他身上,倒比寻常官员多了几分舒展。
他本是演话剧的,身段练得挺拔,眉眼生得周正,此刻虽略显局促,可晨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淅的下颌线,竟透出几分难得的英俊。
只是那双捏着刀叉的手,暴露了他的紧张。
银叉被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叉齿都微微变了形,象是要被他生生捏断。
他的视线总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不由自主地往格沃夫那边瞟——看格沃夫垂眸喝浆果饮时,喉结轻轻滚动;
看他偶尔抬眼,目光扫过桌面时,眼底那抹漫不经心的锐利。
可每次视线刚对上,他就象被烫到似的猛地低头,官服领口都被冷汗浸出一小片深色。
可低头不过两息,又会飞快地抬起头,目光像只受惊的鸟,飞快扫过周围的官员——看财政大臣捧着帐本的严肃,看侍卫长按着剑柄的沉稳……
这一扫,他眼底就翻涌出复杂的光。
有藏不住的自卑,像被踩进泥里的野草——可自卑里又裹着点傲慢。
“咳咳。”
财政大臣突然清了清嗓子,那声音象是被砂纸磨过的木头,又干又涩,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手里举着个厚厚的帐本,封皮是深褐色的牛皮,边角被常年翻动磨得发白起毛,露出里面浅黄的纤维。
手指死死捏着帐本边缘,指节绷得泛白,象是那帐本不是纸做的,而是块烧红的烙铁。
“陛下,哦不,格沃夫大人,”
他慌忙改口,舌头象是打了个死结,半天没捋顺,额角渗出的细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流过沟壑纵横的皱纹,他赶紧用袖口胡乱擦了擦,留下几道更深的灰痕
“按您的吩咐,我们清点了全城的粮仓。其实……其实粮仓里的存粮不算少,救济人们是没问题的。而且现在……现在粮食已经不缺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象是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
眼神里一半是鼓足的勇气,一半是怕说出来被当成疯子的忐忑,声音压得低了些,却还是能听出抑制不住的激动,像揣了只扑腾的麻雀
“就在昨天,有个金发少女,抱着口小锅来见我。
说这是一个女巫送给她的宝贝,能无限产生白粥。
她说,希望这样,铁砧国会没有饥饿。
我们当场试过了——只要对着锅念咒,锅里就咕嘟咕嘟冒热气,可以无限产生白昼,粥还是热的,米香直往鼻子里钻,跟刚熬好的一模一样……”
这话一出,餐厅里顿时静得能听见窗外飘雪的声音。
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都带着惊涛骇浪——无限产生?这世上竟有这种宝贝?
财政大臣旁边的官员张了张嘴,酒水从嘴角滑下来都没察觉;
侍卫长按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指腹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象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莉亚正用小勺把浆果酱往蛋糕上抹,闻言手里的蛋糕“啪嗒”掉在盘子里,奶油溅到了鼻尖上她也没顾上擦,眼睛瞪得溜圆,蓝盈盈的瞳孔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无限……产生?那岂不是永远都喝不完?”
格沃夫端着牛奶杯子的手顿了顿,瓷杯边缘碰到下唇,温热的触感让他回了神。
他看着财政大臣激动得发红的脸,心里却泛起些微妙的波澜——那口小锅,竟然真的被献上来了?
他当然记得那口锅,甚至也曾经想过带走它。
可她竟然献出来了。
明明拥有这口小锅,他们可以衣食无忧。
格沃夫喝了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心里忽然有点软。
该说不说,果然是在这种像童话一样的地方,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