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红袖不知何时已翩然来到她的身后。
苏凝的声音无悲无喜，晃了晃手中还温热的黄酒，”发生了什么事。”
红袖弓着腰，一字不落的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百花谷已经炼制出来了棠庄主的解药，对方的身体已无大碍。”
”奇怪的是，楼下那些谣言仿若一夜之间突然出现，大街小巷都在议论。”
红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条不紊道，”茶楼、酒肆、赌坊、青楼，甚至菜市口卖豆腐脑的老王头都在说，越子今是天命之人，身负紫微星命，将推翻王朝，创建新秩序。”
”查到是何人所为了吗？”
红袖摇了摇头，语气里有淡淡的自责，”属下们目前尚未查到相关信息。”
苏凝将酒杯放在栏杆上。
杯底与木质栏杆碰撞的声响清脆而短促。
她的目光落在楼下喜鹊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
她看到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桥头，一个说得眉飞色舞，一个听得目定口呆。
手舞足蹈间，袖中掉出一张纸，被风吹到了河里，纸在水面上漂浮了几息，墨迹洇开，字迹模糊，然后沉了下去，消失不见。
”这件事不用查了。”苏凝吩咐道。
这是要将越子今架在火上烤啊，谁这么恶毒？
苏凝在心中思索起这些可能的幕后黑手。
沉香阁中。
谢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整个人少了平日的矜贵与压迫感，多了几分慵懒与随意。
瞧见苏凝来了，也只是懒洋洋的施舍了一个眼神给她。
”过来，陪本王下棋。”
苏凝走了过去，看着先前自己没来时，谢琢已经自己与自己对弈，棋盘上摆满了棋子。
”殿下不担心吗？还是说，你查到了幕后之人？”
苏凝没去管那盘棋，反而问了个问题，虽未明说，但句句都指向最近帝都的事情。
”查不到。”
他随意说了个结果。
却让苏凝眉梢一挑，”还有十里悬铃查不到的事情。”
可谢琢却依旧淡定，”左不过就是那些个想要找我复仇的跳梁小丑罢了。”
”本王能长到现在，难道还怕那些魑魅魍魉？”
看着他依旧淡定自若，没心没肺的样子，苏凝不禁感慨，这人还真是心大。
送走了谢琢之后，苏凝没有第一时间回房，反而屏退了其他人，推开了一扇隐蔽的门。
裴云潋正靠在床头上，面朝窗户。
午后的光从窗外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惨白的、没有温度的明亮里。
他就象是一座雕塑，冷冰冰的不近人情。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和一只药箱。
食盒是竹编的，三层，里面装着白粥、小菜和一碗鸡汤，鸡汤上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
药箱里面装着续骨膏、活血散和一卷干净的纱布，续骨膏是她派人从各地搜集找来的，是一个大家族秘方，专治断骨之伤，续筋接骨。
她先舀了一碗粥，放在托盘上，又夹了一碟小菜，放在碗边，端着托盘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床榻微微下沉，她的身体离他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药膏和血混在一起的气味。
”吃点东西。”她将勺子递到了对方唇边。
少年没有动，他的嘴唇紧紧抿着，甚至直接闭上了眼睛，无声的拒绝。
粥的热气模糊了苏凝的视线，她的睫毛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象是泪，又不是泪。
房间中传来一声轻叹。
”我知道你怪我，怨我，但我会治好你的双腿，所以，吃点东西，好吗？”
对方依旧默不出声。
苏凝举着勺子，举了很久，久到勺中的粥从温热变回冰凉，她将勺子放回碗中，瓷勺与碗沿碰撞的声响清脆而短促，在寂静的房间里象是一声被掐断的叹息。
她没有离开，淡淡开口:
”越子今如今是天下人口中的天命之人了。”
裴云潋的睫毛猛地一颤。
他睁开双眼，随即便察觉到自己的口中被塞进了一勺粥，凉的。
苏凝继续说: ”有人将他架了起来，象是有意让他与翎王对上。”
”你做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许淡淡沙哑。
苏凝没说话，只继续将那勺粥送入他的口中，”先吃饭，吃完了我们就治病。”
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字刺进了他的心里，他浑身一颤，爆发出猛烈的冲力，手掌拍过苏凝手上那碗粥。
”够了——”
滚烫的米汤浇在了她的手背上、手腕上、手指上，皮肤在一瞬间变成了粉红色，然后是深红色。
瓷碗在地上碎了一地，混着雪白的米粥。
”难道我就那么象一个傻子，被你骗了一次，还能再被你骗第二次？”
他情绪激动，瓷白的脸上因为生气泛起红色，象是雕塑突然活了一般。
苏凝手指微微一缩，眼尾微垂，眼角因为疼痛潋滟出几点细碎水光。
裴云潋克制自己的目光不要落在她的身上。
可苏凝却没有象往常一般喊痛，而是缓慢起身，声音沙哑，”我会让人来清理此处的。”
”还有，子今的事情不是我做的。”
直到苏凝关上了门，房间中才渐渐弥漫出几声克制的呜咽与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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