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曜手中的血玺,掠过那顶即将被戴上的厌胜冕。
最终落在,张贵人窈窕的背影上。
这个女人的情蛊之术确实有用,但…她终究只是个工具。
待他彻底掌握大权,这些知道太多秘密的工具,也该换一换了。
镜后的缝隙,悄然合拢,仿佛从未存在过。
寝宫内,司马曜已经戴上了,那顶沉重的厌胜冕。
玉串摇晃,人油珠散发着,腻人的臭味。
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喘着粗气,像个被无形线绳,操控的木偶。
沉浸在自己,唯我独尊的疯狂幻想里。
窗外的雨声,似乎也被这宫内的魇语邪氛所隔绝。
秦淮河上,雨丝如织,画舫大多熄了灯火。
唯有几艘官船和大型货船,还亮着星点光芒,在漆黑的河面上,投下模糊的倒影。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如同幽灵般滑过水面,停靠在一个偏僻的码头旁。
船篷掀开,一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身影敏捷地跃上岸边,迅速融入阴影之中。
看其身形步伐,显然身负不俗的武功。
此人并未前往,繁华的乌衣巷或任何官邸。
而是来到城南,一处香火不算鼎盛、略显破败的寺庙,“瓦官寺”的后院小门。
他有节奏地,轻叩了几下门环,片刻后,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开门的是一个,同样穿着蓑衣的小沙弥,低声道:“师父已等候多时。”
来人闪身而入,小门迅速关上,寺内一间净室,灯火如豆。
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老僧,正在蒲团上打坐,正是瓦官寺的主持支遁法师。
他虽方外之人,却与谢安、王羲之等名士交好。
常在一起谈玄论道,实则也是一位,心怀天下的智者。
那蓑衣人摘下斗笠,露出了一张,饱经风霜脸宠。
脸面带有,明显关中风霜痕迹,约莫四十岁上下。
他对着支遁法师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虽非佛门礼节,却显得十分恭敬。
“大师,东西已安全送达谢府。”来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稳定。
“阿弥陀佛。辛苦檀越了。”支遁法师睁开了眼。
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一路险阻,可想而知。”
“确是九死一生。”来人叹道,“自长安出发,一路皆有苻生的‘鬼影郎卫’追杀。”
“同行三人,仅某一人侥幸抵达,过淮水时,又险些被北府兵,当作奸细射杀。”
“幸得王猛大人事先有所交代,提及可于建康联系大师,否则真不知如何是好。”
支遁法师默然片刻,道:“王猛先生心系苍生,不惜冒奇险传讯,老衲感佩。”
“只是…信中所言,果真如此严峻?”他虽然知道北方混乱,但具体细节并不清楚。
来人面色沉重地点头:“只恐有过之,而无不及。”
“苻生已非人间之主,实乃修罗恶鬼,长安城中,每日皆有惨剧发生。”
“朝廷大臣,朝不保夕,百姓更是如同猪狗,任其屠戮。”
“王大人与东海王虽有心拨乱,然如履薄冰,时机稍纵即逝。更令人忧心的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王大人在遣我等出发前,曾得到极西商旅的密报。”
“言及西北方向,似有巨大变动,有前所未见的异族骑兵,如乌云般席卷而来。”
“其势凶猛,沿途小国部落,或降或亡,竟无其一合之敌。”
“其主力虽尚未威胁到长安,但其游骑已曾与秦边军发生冲突,秦军败得很惨。”
支遁法师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滞。
“前所未见的异族?比之慕容鲜卑铁骑如何?”
“据溃兵所言,犹有过之,其战术诡谲,来去如风,骑射精绝,更兼…”
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悸,“更见手段极其残暴…”
“所过之处,往往…往往垒砌景观,以慑人心。”
“王大人怀疑,苻生的疯狂,或许与此巨大外部压力的刺激有关。”
“但更担心,若前秦内乱,‘外邪’必将趁虚而入,则天下苍生,不免覆巢之危。”
净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灯花,偶尔爆响。
支遁法师缓缓闭上双眼,默诵佛号,他虽方外之人,闻此消息,亦觉心神震动。
良久,他开口道:“檀越暂且在此歇息,切勿外出。”
“谢相爷看了信,必有决断,若有回信或吩咐,老衲再告知檀越。”
“有劳大师。”来人再次行礼,脸上疲惫之色更浓。
他正是王猛,派出的死士信使之一,历经千难万险。
终于将那份,以特殊方式书写的情报,送到了谢安手中。
而他带来的关于“外邪”的消息,甚至比那卷人皮血书,更加令人不安。
支遁法师看着他,退下休息的背影,心中波澜起伏。
谢安收到如此惊心动魄的密信,将会如何抉择?
这江南的偏安之局,又能维持多久?那遥远的、未知的西方威胁,又究竟是什么?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看着外面无边的夜雨。
仿佛看到一场,席卷天下的巨大风暴,正在地平线上缓缓凝聚。
东山堂内,烛火已将燃尽。
谢玄反复看着,那卷人皮血书,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
前秦的内乱、苻生的暴行、王猛与苻坚的密谋…
还有那语焉不详,却令人心悸的“外邪”
这一切信息太过爆炸,让他一时难以完全消化。
“叔父,”他终于抬起头,声音干涩,“我们…该如何应对?”
谢安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静。他将那枚冰冷的玄铁令牌收入一个锦囊,贴身放好。
然后,他拿起那卷人皮信,缓缓移到烛火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