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充满了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戒备和疏离。
这里没有邺城的喧嚣,没有建康的繁华。
甚至没有乞活军营中,那种绝望中迸发的生机。
这里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与山岩同寿的静默。
以及在这静默之下,暗流涌动的压抑。
他们被安置在,靠近王宫区域的,一处偏僻石堡内。
石堡内部阴冷潮湿,石壁上凝结着冰霜。
除了一些简陋的毡毯和取暖的火盆,几乎别无他物。
与其说是驿馆,不如说更像是,一座临时囚牢。
“先生,高句丽人似乎……并不热情。”
随从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忧心忡忡地说。
卫玠解下斗篷,掸去上面的积雪,动作依旧从容。
“热情与否,取决于我们手中筹码的重量,而非他们的待客之道。”
他走到一个小小的、类似箭孔的窗户前。
望向外面,被石壁切割成狭小一片的、灰蒙蒙的天空。
“我们跨越数千里,穿越慕容氏的封锁,不是来寻求热情的。”
“我们是来……点燃一座,压抑了太久的火山。”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几名随从:“都打起精神,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记住我们的身份,我们是魏王冉闵的使者,代表着中原最后的汉家脊梁。”
“纵然身处异域,刀斧加身,亦不可堕了气节,失了方寸。”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
众人闻言,纷纷挺直了腰杆,眼中的惶恐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使命感的凝重。
卫玠不再多言,走到房间角落,在一块相对干燥的毡毯上,盘膝坐下。
闭上双眼,仿佛老僧入定,袖中的残璧被他紧紧握住,冰冷的触感刺激着神经。
他脑海中梳理着此行的目标、高句丽内部各方势力的情报、以及可能遇到的情况。
他知道,高句丽国王高琏,这位“枷锁之王”。
正被国内的保守势力、强大的慕容外敌,以及沉重的传统所束缚。
而他卫玠,就是要成为那个解开的枷锁人。
或者说,引导这头被束缚的猛兽,冲向特定方向的人。
代价或许巨大,但为了牵制慕容恪,为了给冉魏,争取一线生机。
为了那渺茫的“汉魂不灭”的希望,任何险阻,都必须踏过。
石堡外,风雪依旧。山城沉默,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卫玠一行在冰冷的石堡中,被晾了整整两天。
这两日,除了有沉默的仆役,送来勉强果腹的食物和炭火。
再无任何高句丽官员,前来接洽。
仿佛他们这一行人,已经被遗忘在,这座山城的某个角落。
这种刻意的冷遇,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下马威,一种心理上的压迫和试探。
卫玠并不急躁,他利用这段时间,通过有限的观察。
还有与送饭仆役,极其简略的交流,进一步印证和补充了,对高句丽现状的了解。
他注意到,即便是王宫区域的守卫,其甲胄兵器厚重古朴,保养得宜,纪律森严。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草药与硫磺混合的气味。
似乎源自王宫深处,那里或许就是国师渊净土,主持祭祀的场所。
他更加确信,高句丽绝非安于现状的蕞尔小邦。
其内部的战争机器,一直在沉默地运转,只是缺少一个足够分量的契机。
或者说,一个足以让他们下定决心、甘冒奇险的理由。
第三天黄昏,当最后一丝天光,被连绵的山峦吞噬。
丸都山城彻底沉入一片,由火把和阴影交织成的昏暗时,传令的使者终于到了。
来者是一名身着深青色官袍、面无表情的中年文官。
他的高句丽语,通过通译转化为,简洁而冰冷的通知。
“王上于岩庭设宴,为魏使洗尘,请使者随我来。”
“岩庭……”卫玠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充满高句丽特色的词。
这绝非中原王朝那种钟鸣鼎食、歌舞升平的宫殿。
听其名,便知是依托山岩,开凿或修建的场所,更添几分原始与肃杀。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神情平静无波。
只带了那名,最得力的通译随行,将其他人都留在石堡。
他知道,这场“夜宴”,才是真正的战场。
穿过层层岗哨,沿着蜿蜒曲折、灯火幽暗的廊道前行。
卫玠被引至一处巨大的、仿佛将山腹掏空而形成的石殿之中,这就是“岩庭”。
殿内极其恢宏,却又无比压抑,数十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天然石柱,支撑着穹顶。
石柱上雕刻着巨大的玄武图腾以及各种山岳、狩猎、战争的场景,风格粗犷狞厉。
墙壁上插着的火把,跳跃不定,将人影拉长扭曲。
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空气冰冷而潮湿,混杂着燃烧松脂的呛人气味、陈年酒浆的酸腐气。
以及一种……极淡的、仿佛源自岩石深处的血腥味。
大殿的尽头,并非金碧辉煌的龙椅,而是一整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黑色玄武岩。
被雕琢成王座的形状,高句丽国王高琏,便端坐于这“岩王座”之上。
他年约四十许,鬓角却已斑白,面容继承了高句丽王族的,高颧骨和细长眼睛。
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忧色。
他穿着一身,庄重得近乎窒息的玄色王袍。
袍上绣着的巨大玄武图腾,张牙舞爪,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形吞噬。
头戴的黑玉冕旒垂下旒珠,遮挡了他部分眼神。
却遮不住那份,深藏在谨慎之后的、如同困兽般的焦虑。
他的手指无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