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赞达尔敏锐地注意到,墨尔斯没有象往常一样,在吃完一根后接着吃下一根。他停了下来,拿着那根被咬了一口的“姜条”,纯白的眼眸盯着它破损处露出的、略带姜黄色的内部结构,陷入了某种……
沉思?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低鸣和空调出风口的轻响。
大约过了十秒,墨尔斯再次将“姜条”送入口中,咬下第二口。这一次,咀嚼的时间更长,仿佛在仔细分辨某种复杂的味觉层次。
吞咽。
然后,他拿起第二根,看了看,送入口中。
赞达尔几乎要按捺不住冲动,想问“怎么样”“味道如何”“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他强行忍住了。观察,记录,不干扰实验对象——这是研究的基本准则。
墨尔斯吃完了第二根。
然后第三根。
然后第四根。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平静、从容、不紧不慢。每次都是在吃完一根后,停顿几秒,纯白的眼眸盯着手中的下一根(或者空掉的盘子),仿佛在进行某种深度的、关于食物本质的哲学思考。
赞达尔看着那盘精心制作的“姜条”一根根减少,内心的期待从“他会不会有表情”逐渐转变为“他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这不是薯条”。
吃了这么多根,就算味觉再迟钝的人,也应该察觉出不对了吧?
但墨尔斯的表情(或者说毫无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继续吃,继续停顿,继续思考,继续吃。
直到整盘“姜条”被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防油纸上的几粒海盐和细碎的金色渣滓。
墨尔斯放下手,纯白的眼眸平静地扫过空盘,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赞达尔。
赞达尔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来了。 少年研究员暗暗握紧拳头。他要么会质问我这是什么,要么会露出某种“被捉弄后”的表情——愤怒、困惑、甚至只是一丝无奈。
墨尔斯与他对视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还有吗。”
声音平淡,语气如常,仿佛在问“今天的天气如何”或者“实验数据出来了吗”。
赞达尔:“……”
“还有吗?”他下意识地重复。
“薯条。”墨尔斯纯白的眼眸看着空盘,似乎对这盘“薯条”的数量不太满意,“今天的量,比平时少。”
赞达尔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墨尔斯没有意识到这不是薯条?不可能。那种姜的辛辣,即使被微胶囊包裹缓慢释放,也绝对会在连续吃下多根后产生明显的味觉差异。除非……
除非墨尔斯对“薯条应该是什么味道”的认知,和正常人不一样?
这个念头让赞达尔感到一阵荒谬和一丝隐约的不安。
“那个,”他试探着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你觉得……今天的薯条,味道怎么样?”
墨尔斯纯白的眼眸微微转动,似乎在检索某个味觉数据库。
“不一样。”他说。
赞达尔的心跳加速:“哪里不一样?”
墨尔斯沉默了更长时间。然后,他用那种一如既往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回答:
“更有层次。”
赞达尔:“……”
更有层次。
他用分子料理技术精心伪装、试图引发表情反应的“姜条”,在墨尔斯的口中,只是一份“更有层次的薯条”。
没有质疑,没有困惑,没有“你对我做了什么”的追问。
只有“更有层次”。
然后,在短暂的停顿后,墨尔斯补充道:“下次,可以多做一些。”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刚才未完成的实验样本,仿佛关于“薯条”的话题已经结束,不值得再投入更多认知资源。
赞达尔坐在对面,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挫败。
他耗费两小时,动用天才的头脑和精密的设备,制造了一个完美的恶作剧。
墨尔斯吃完了。
毫无反应。
甚至给出了正面评价。
“更有层次。”
这四个字象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赞达尔骄傲的少年心上。他感觉自己不是捉弄了墨尔斯,而是……被墨尔斯的某种“非正常”以更高级的方式,彻底消解了。
不,甚至不是“消解”。是“无视”。他的恶作剧,在墨尔斯的世界里,连“需要被反应”的资格都没有,只是被当作一种“有层次的薯条”,平静地接受、平静地评价、平静地期待“下次多做些”。
这比任何愤怒或困惑的表情,都更让赞达尔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挫败与……某种隐约的敬畏的情绪。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两人在实验室里各自工作,一切如常。
赞达尔时不时偷偷观察墨尔斯,对方的表情(或者说缺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处理实验样本的手依旧稳定,偶尔给出的关于数据的评论依旧简洁而致命。
仿佛“姜条事件”从未发生。
仿佛他只是吃了一顿普通的、量略少的午餐。
赞达尔开始怀疑,墨尔斯的味觉系统是否真的存在某种异常。也许他根本尝不出姜的辛辣?也许他的味蕾对“刺激性”的定义与常人不同?也许……
不。
不可能。
他自己都尝过实验剩馀的边角料——即使是经过微胶囊处理的姜条,在咀嚼后也会释放出足够清淅的姜味。那绝不是“薯条”应该有的味道。
除非……
墨尔斯在故意装作没发现?
这个念头让赞达尔猛地打了个寒颤。
如果墨尔斯从一开始就发现了这是恶作剧,却选择用“更有层次”这样轻描淡写的评价来回应,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恶作剧被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