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雪山的第七日,脚下的土地开始改变颜色。
最初还是戈壁滩的灰黄混杂,稀稀拉拉的骆驼刺和梭梭草在干裂的土块间挣扎生长。但越往西南走,植被越是稀疏,土地越是贫瘠。到第八日正午,眼前已是一望无际的、纯粹的金黄。
沙。
不是零散的沙丘,不是点缀在戈壁间的沙带,而是真正的、连绵起伏直到天际线的沙的海洋。细如面粉的沙粒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热浪蒸腾扭曲着视线,让远处的沙丘如同海市蜃楼般摇曳不定。风吹过时,沙面如水面般漾起波纹,发出细碎的、如同亿万只虫蚁爬行的沙沙声。
顾清和云逸站在沙漠边缘。
两人已换上了在雪山脚下小镇购置的装束——宽大的白色亚麻长袍,包头遮脸的头巾,厚底的皮靴。行囊里装满了水囊、干馕、风干肉,以及最重要的:一袋盐和一小瓶珍贵的“沙漠向导”递给他们的、据说能防沙蝎和毒蛇的草药粉。
但站在真正的沙漠面前,这些准备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冰雪精灵指的方向,是西南偏西。”顾清展开羊皮地图,手指沿着一条虚拟的线划过,“按这个方向,我们要穿越这片‘死亡之海’的核心地带。向导说,正常商队至少要绕行三百里,避开最危险的流沙区和沙暴区。”
云逸眯眼望着那片金黄:“我们没有三百里可绕。黄泉会的人不会等我们。”
“那就直穿。”顾清收起地图,将头巾裹得更紧些,只露出眼睛,“小心流沙,节约饮水,昼伏夜行。如果冰雪精灵的指引没错,那座‘移动古堡’应该就在这片沙漠的某处。”
两人踏入沙海。
第一步,沙粒就没过脚踝。细沙从靴子缝隙钻入,滚烫灼人。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出,再陷入更深处。才走出百丈,两人已汗流浃背,呼吸粗重。
而真正的考验,是温度。
正午的沙漠,地表温度超过五十度。热浪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仿佛置身巨大的烤炉。空气干燥得能吸干肺部最后一点水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蒸发,在衣袍上留下白色的盐渍。
两人不得不放慢速度,寻找沙丘背阴处短暂歇息。但阴影也在移动,不过一刻钟,太阳就会绕过沙丘,将荫凉处变成新的烤场。
第一日,他们只走了不到二十里。
夜幕降临时,温度骤降。
白日里灼人的热浪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冷。沙漠的夜,冷得能冻裂石头。两人裹紧所有衣物,在背风的沙窝里生起一小堆篝火——用的是沿途捡拾的枯死灌木和骆驼刺,火焰微弱,但至少能提供一点暖意。
顾清从行囊里取出水囊,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水在口中含了片刻,才缓缓咽下。云逸则从怀中取出那撮冰雪精灵留下的冰晶粉末,撒了一小撮在两人周围——粉末触沙即化,形成一圈微不可察的清凉气息,驱散了部分燥热,也隔绝了沙蝎毒虫。
“按这个速度,至少要半个月才能穿越核心区。”云逸望着篝火,声音有些沙哑。
“前提是不迷路,不遇沙暴,不遇流沙。”顾清补充道,语气平静,“但沙漠不会那么仁慈。”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日复一日的跋涉,单调得令人麻木。眼前永远是无尽的沙丘,金色的,白色的,红色的,随着日照角度变幻着色彩。天空永远湛蓝如洗,没有一片云,没有一丝风——直到起风的时候。
第五日午后,风来了。
起初只是微风,卷起沙面最表层的细沙,在空中形成薄薄的沙雾。但不过半个时辰,风势渐强。沙雾变成沙幕,沙幕变成沙墙。远处的沙丘开始“移动”——不是真的移动,而是顶部的沙粒被狂风卷起,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改变了沙丘的形状。
天空被染成昏黄。
太阳变成一个模糊的、惨白的光斑。
“沙暴要来了。”顾清停下脚步,目光扫视四周,“找地方避风!”
但沙漠平坦得令人绝望。最近的沙丘也在半里外,而且看那沙瀑倾泻的势头,那座沙丘自身难保。
风,越来越狂。
沙粒击打在头巾和衣袍上,发出密集如雨的噼啪声。能见度迅速降低,十丈外已看不清同伴的身影。空气里全是沙,呼吸一口,鼻腔喉咙里都是粗粝的颗粒。
顾清和云逸背靠背站立,用布条捂住口鼻,眯着眼艰难前行。他们必须找到一个相对低洼的、背风的地方,否则很快就会被活埋。
但沙漠似乎在戏弄他们。
刚选定的方向,风就变了向。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凹陷,走过去才发现那是流沙的边缘——沙面松软如沼泽,一脚踩下就直没膝盖,费力拔出时带起更多的沙,反而加速了下陷。
两人狼狈地在沙暴中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在沙暴中,时间感是错乱的——云逸忽然停下脚步。
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滚烫的沙面上,闭目凝神。
“你在做什么?”顾清勉强开口,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地脉……”云逸的声音透过风沙传来,有些缥缈,“沙漠也有地脉……虽然微弱,但……我感觉到了一点……水汽。”
水?
在这死亡之海的深处?
顾清心头一震。但此刻别无选择,他只能相信云逸的感应。
“哪个方向?”
云逸睁开眼,指向左前方——那是风沙最猛烈的方向。
两人顶着狂风,一步一步向那个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无比艰难。沙粒如子弹般打在脸上,裸露的皮肤被划出细密的血痕。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视野里全是翻滚的昏黄。好几次,顾清几乎要被风卷走,全靠云逸死死拽住。
但他们没有停下。
因为云逸的感应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