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得狠了,重新躺回枕上,不多时便又沉沉睡去。凡事有一便有二,久而久之,温琢索性在宫中与温府随意居住,温府的卧床也早已加宽,两人同榻而眠,再也不必担心翻身局促。首辅时常留宿宫中这事,毕竟纸里包不住火,况且沈徵本就没想瞒。之所以没有直白点破,全因扭转世俗风气尚需时日,且他不忍温琢一身才干抱负,被风流韵事掩盖,沦为旁人谈资。但朝堂之中尽是人精,自登基大典那日,沈徵在奉天殿外,亲手将温琢挽起,与他并肩而立,一切便不言而喻。
那是皇后才配享有的尊荣,足见温琢在他心中的分量。朝中聪慧之人,皆心照不宣,装傻充愣,对此事只字不提。可总有固执古板的,明知内情,偏要一头撞向枪口。朱熙文一张长脸,常年板着,仿佛天下人都欠他银两。他抖着山羊胡,梗着脖子,凸眼一瞪,言辞恳切,寸步不让:“陛下登基日久,后宫空虚,为大乾江山社稷着想,请陛下即刻采选宫女入宫,充实后宫,以安朝野人心!”
沈徵念其耿直,不愿与他计较,直接驳回。谁想朱熙文没过两日又上奏折,恳请沈徵册立皇后,绵延子嗣。沈徵略感不耐烦,却依旧一驳了之。
可朱熙文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愈挫愈勇,折子一封接一封,语气越来越严肃。
最后沈徵干脆将他召至御前,勾起笑,不咸不淡道:“太史令如此挂心朕的子嗣,不如将你儿子过继给朕吧。”
朱熙文愕然瞪眼:“陛下说什么?”
沈徵拈起奏折,在御案上轻磕了磕:“朕瞧你管教得极好,既然你比太后还要心急,干脆朕别麻烦了,就要你儿子吧。”朱熙文慌得语无伦次:“陛下万万不可!臣之子愚钝不堪,岂能担皇子重任,还请陛下深思!”
沈徵面色一沉,语气冷了下来:“不舍得,就是空喊口号罢了,下去!往后朕不想再看到这类折子。”
说罢,他将奏折狠狠甩在朱熙文面前。
朱熙文哑口无言,只得双手捧起奏折,不甘不愿地躬身退下。隔日,沈徵亲临观临台,视察又一届春台棋会,恰巧遇上朱熙文之弟朱熙邦。
太史令之位未动,朱熙邦如今还只是礼部一个小小官吏,一见沈徵与温琢并肩而立,当即弯着腰凑上前来,满脸堆笑,恭敬至极:“臣参见皇上,见过首辅大人!”
见了礼,朱熙邦一脸为难,痛心疾首:“皇上,臣那兄长性子憨直、脑筋迂腐,胡乱上了些荒唐折子,惹得陛下烦心,臣斗胆求陛下大人大量,千万莫与他计较!”
“陛下正当英年,一心扑在国事上,不贪恋后宫安逸,这分明是我大乾百姓的福气!陛下登基以来,施政宽仁,体恤困厄,天下百姓无不蒙受恩泽,举国上下,谁人不对陛下感恩戴德!”
“臣等做臣子的,只需跟着温掌院,为陛下分忧解难,便能青史留名,古往今来,哪还有比今朝做官更舒心顺遂的?”朱熙邦摊着手,窄眼扫过四周官员在场众人纷纷垂眸,连声应和。
朱熙邦乐呵呵的,一脸富态,转而看向温琢,更是舌灿莲花,赞不绝口。“再看陛下与温掌院并肩而立,一个英姿飒爽、气度天成,一个玉颜绝世、风华动人,简直是天上仙侣降世!这台下的圣手使尽丹青,也画不出帝相风姿之万一,臣鄙陋微躯,立于此间,徒然唐突了这般佳景,斗胆恭请退下,与万民一同瞻仰圣颜仙姿!”
说罢,朱熙邦便颠颠地退下观临台,当真与百姓交口称颂帝相相宜。沈徵听得叹为观止,啧啧称奇,于是凑到温琢耳边,轻声调侃:“我原以为沈瞋是纯粹暴君,才杀了朱熙文,让朱熙邦取而代之。如今看来,这事还真不全赖他,朱熙邦可比他哥讨喜太多了。”
温琢眼中含着揶揄:“可陛下要做明君,只好忍着。”沈徵也算定力极佳,当真忍了下来,全当朱熙文是老天给他圆满生活的报应。
他尽力尊重朱熙文执笔记史的执念,至于那些喋喋进谏,就全当空气,完全不往心里搁。
于是,朝臣们渐渐见惯了一幕奇景。
太史令攥着毛笔,山羊胡抖得翘起,整日步下生风,逮着皇帝便痛心疾首地运笔,发誓将本朝风貌尽数传至后世。
一一是日退朝,帝召温琢入禁中,二人相与私语,亲昵无间,不及国政,惟论宫苑草木琐细之事。
一一今日温琢复宿禁中,乾清宫内,笑语相闻。君臣虽朝堂之上政见每有相左、争辩屡发,然私居之际谦敬相和、相处怡睦。此情此景,前朝闻所未闻,世所罕见。
一一温琢仍宿禁中,翌旦与帝同辇临朝,帝亲为其整衣领,琢昂首受之,泰然无殊。此等尊荣,中宫皇后亦未之有也,臣亲睹斯景,心实痛之。一一温琢再宿禁中,时日既久,竞成常例。帝见其夜间烦热汗出,亲制纳凉送风之器,设于榻前,惟愿其安寝无扰。臣伏请采选淑女、以延国祚,此番进谏,复被驳回。
一一朝臣之间渐成默契,凡有政令忤旨、行事过激遭谴者,辄往温府祈温琢为之陈情,温琢一言,帝必垂听深思。然琢素来与帝同心同德、步调如一,君臣之间,终无纤毫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