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玉第一批来京人员,合计一千八百余人,每一个的人物小像都摆上过镇妖司的公案,四十七位小队队长的画像都到过苏聆兮手里,三位总指挥的资料就更详细,不止画像,名姓,年岁。凡能查到的,包括性格,行事作风,修习术法在内的一切,都被当文献一般研读过。
苏聆兮看他们,两眼便能跟脑海中的姓名对上号。
她做事讲轻重缓急,眼下最在意的是三颗记忆珠。
但江子遇等人看她,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挪开目光。
十四年。
今年是第十五年。
苏聆兮离开浮玉时才过十九,今年已三十有四。
从前没见过她的一打量,心想,嘿,看上去还和传闻一样有性格,认识她的一看,只觉得哪哪都不一样。
他们中有人认识苏聆兮,也当真只是认识,跟她非亲非友,时间一晃过去多少年,当初再印象深刻,到今天也淡忘了。她从前是什么样的脸型,什么眼睛什么眉,五官上有什么细节特征,因为全无印象,已无从对比。
觉得不一样,不一样在气质。
十几岁的少女在浮玉大有名气,见过她的人对她的印象大差不差。初见面多少受一些光环的影响,觉得她古灵精怪,灵气四溢,颖悟绝伦,反正是不一般。
再接着相处下去,这个不一般就变意味了。
后来大家默认。
那就是个爱乖,臭屁,恶劣,时常目中无人,偶尔反复无常,经常憋着满肚子坏水,一点也不成熟的姑娘。
而眼前这个身着绯红官服,长腿窄肩,仪容秀整的女子,是大权在握的权臣。
属下敬她,怕她,连对视也觉得冒犯。
她肤色白,眉眼极有韵味,看东西时显得专注,习惯了身在众人视线中心,做什么都游刃有余。
说实话,自打来的那天,他们就想过,早晚会有和苏聆兮见面的一天。
为此设想过见面的许多场景。
明面上或背地里,大概会争执,对峙。闹得不好看,不愉快的可能性极大。
可再怎么不愉快,苏聆兮有坐下来好好和他们谈的理由。
她离开浮玉已久,但按年月算,记忆大概没有完全遗失,纵然和他们没什么旧情好叙,但她总有想问的事和人。
问问她的母亲。问问大掌教。
或者,问叶逐叙。
总之场面是有声音的,流动的,而非现在这样平和,安静。
让人无从下手。
“浮玉的术法果真奇异,不怪我院里几位官员来的路上仍啧啧称奇。”
——只能跟着她去看那几颗记忆珠。
这是苏聆兮来后说的第一句话,音色好,咬字准。
话音落下后,江子遇不由微怔。
这话由镇妖司其他人来说多少带点感叹,吹捧乃至献殷勤的意思,可苏聆兮明知自己出身,用你的我的,浮玉人间这样的用词,除了划清界限之外,不会有别的意思。
其余几人都在隐晦地看李行露。
李行露眼珠静静一颤,被覆下的眼皮遮住,随后回她:“当然。”
也是一样不露声色的冷静,理所应当的自信。
方原看得来了劲。
感觉有些熟悉。
像回到了十四五年前每天两眼一睁就看神仙打架的日子。
施展控魂术摄取记忆的人挥袖将三颗透明的珠子推至一行人眼前,悬浮在半空中。
苏聆兮掀眼看自己正前方的记忆珠。
它们原本只有指头大,呈乳白色,飘过来后边缘晕染拉伸,化作一面小圆镜,镜内如水面被拨开般上下晃动起来。
越过这几颗珠子,她看向被摄取记忆的几人。
无伤无痛,不见伤口,只是眼神呆滞,陷入了短暂的空茫里。
控魂术,人间不会,不然还真是刑讯中不可或缺的一把好手。听说修习得再高深些,施法者甚至可以将自己的记忆封存,变作琉璃珠取出,在记忆,神魂这块玩得花样百出。
浮玉十几种术法,还真是,一种有一种的神通。
这样想着。
苏聆兮食指与中指倏然无意识贴合,指骨本能绷紧,这是个惯性动作。意识到后,她立刻调整了个姿势,将双手交叠,不动声色拢进袖中。
镜面逐渐变得清晰。
里面依次出现三人的脸,抵足盘坐在一家胡人开的酒楼的雅间里,轩窗半开,楼下丝竹不绝,羌女抱着琵琶弹奏,胡姬踩着节拍翩翩起舞,美酒倒了百余盏,楼里雕梁画栋,香气满盈。
三人先也只是喝酒,靠在廊柱下看下面载歌载舞,喝得双颊通红,脚步悬浮,口若悬河高谈阔论。
亥时一到,底下换了人,有人踩着夜色被侍者引至雅间。
来人身量矮小,脸上扣着半张兽面面具,只露出双眼睛与下巴,裸露在外的肌肤并不平整,布满烧伤后的瘀痕。
是面具后又盖了层人皮面具。
警惕心十分之高。
“让你们准备的东西准备得如何了?”来人声音本就嘶哑,又刻意压得低,像蛇类某种意味不明的嘶鸣,要凑到跟前才能听见。
白天抱着纪檀与苏聆兮大腿死命喊冤的灵台郎在画面里是第一个凑上去的。
其余两三个一改醉醺醺的姿态,一个检查窗缝,一个守在门口防风,看样子清醒得不得了。
灵台郎道:“您放心,都准备好了。”
“只是我们真将妖物召出来了,该如何全身而退?”他颇为忧心地伸出自己的双臂:“就算有人……周旋,可这种排名的妖物,还没尝试过……”
记忆的画面已经竭力拉大,但当事人警惕,话说得含糊,不是局中人,只能猜个大概。
“会有人出面控制它。”来人压低面具,径直说:“如果一刻钟后它没有离开,这次行动视为失败,你们撤离。”
灵台郎目露迟疑:“那边临街,妖物一但失控,街市上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