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殿下急召,有何要事?”
萧凛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她的神色里找出些什么。林昭垂着眼,任由他看,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北狄使团那边,”萧凛终于移开视线,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你怎么看?”
话题转得突然,但林昭心里松了口气——至少暂时不是问她的行踪。“右贤王新掌权,内部不稳,急于求和休整,是真。但诚意有几分,难说。阿史那贺是个傀儡,关键在那个曼陀罗夫人。”
“她找你,说了什么?”萧凛问得直接。
林昭早有准备。“探我的底细。给了我一支玉簪。”她从袖中取出苏晚晴给的那个锦囊,放在书案上,没有打开,“与我母亲遗物极为相似。她说……可能是旧识。”
萧凛的目光落在锦囊上,眼神深了深。“旧识?”
“她自称姓苏,名晚晴。说我母亲可能……是她失散的姐姐。”林昭选择说出部分真相,真真假假,才最难分辨。她抬起眼,看向萧凛,“殿下可曾听闻,我母亲娘家之事?”
萧凛沉默了片刻。“你母亲出身江南苏氏,书香门第,但二十多年前因卷入一场旧案,家道中落。具体情形,我并不清楚。父皇当年……对此讳莫如深。”他顿了顿,眼神复杂,“你怀疑,这曼陀罗夫人,与你母亲的身世有关?”
“只是猜测。”林昭道,“她言语间多有试探,似有所求。我已与她约好,改日再详谈。”
萧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最后,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阿昭,你有事瞒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抿了抿唇,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不说,我不逼你。”萧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但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在这里。别一个人扛。”
这话说得轻,落在林昭耳中,却比任何质问都重。她鼻尖忽然有些发酸,连忙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我知道。”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窗外,扫雪的声音隐约传来,单调而持续。
“说正事吧。”萧凛率先打破沉默,从案头拿起一份奏章,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林昭接过,打开。是内阁几位老臣联名上的折子,厚厚一沓,墨迹新干。她快速浏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折子的核心就一个:反对设立“考功司”,尤其反对由她——一个女子——来主持。理由冠冕堂皇:祖制无此例,女子干政祸乱朝纲,考核官吏易生怨怼,不利稳定。字里行间,引经据典,绵里藏针,矛头直指她和萧凛刚刚站稳的新政。
“跳得最凶的,是礼部尚书周廷儒,吏部左侍郎赵崇明,还有都察院右都御史刘墉。”萧凛等她看完,才缓缓道,“周廷儒是两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最重‘礼法’。赵崇明背后是江南赵氏,清丈田亩触了他家根本。刘墉……是个老顽固,但名声不坏,只是看不惯你女子参政。”
林昭合上奏章,冷笑一声:“祖制?祖制还说后宫不得干政呢,沈砚舟差点把陛下软禁的时候,他们怎么不提祖制?如今逆贼伏诛,殿下监国,要整顿吏治,他们倒把祖制搬出来了。”
她话说得尖刻,萧凛却听得嘴角微扬。“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这些人,不能简单处置。周廷儒在士林声望高,赵崇明代表江南世家,刘墉在清流中也有影响。硬碰硬,眼下不是时候。”
“那殿下的意思是?”
“考功司一定要设,而且,必须由你来主持。”萧凛斩钉截铁,“这是新政第一刀,刀锋不能钝。但法子,可以迂回些。”
林昭抬眼看他。
萧凛走到她面前,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们不是拿‘祖制’和‘女子干政’说事吗?好,我们不争这个。我们……用事实说话。”
他从书案下抽出一卷厚厚的册子,摊开在林昭面前。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记录的数据——某年某月,某地河工款项,账面与实际核查差额;某位官员任内,积压诉讼案件数量与平均审理时间;某州府历年赋税征收与人口增长、灾情报告的对比……
“这是陈禹带人,这半个月暗中查核的部分结果。”萧凛的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数据,“触目惊心。亏空、渎职、欺上瞒下,比比皆是。而跳得最凶的这几位,他们自己,或者他们的门生亲信,屁股底下,没几个是干净的。”
林昭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直接对抗意识形态,而是用无可辩驳的绩效数据和贪腐事实,来反击。你们说我女子干政不合礼法?那我先让你们看看,你们推崇的“合礼法”的官员们,把国家搞成了什么样子!
“殿下想……公之于众?”
“不,先私下给他们看看。”萧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尤其是周廷儒和刘墉这种还算要脸面的。让他们自己掂量,是继续抱着‘祖制’跟我硬顶,最后身败名裂,还是识时务,退一步,至少保住清名。”
“那赵崇明呢?江南世家盘根错节,恐怕不会轻易就范。”
“赵崇明……”萧凛冷笑,“他弟弟在江宁府任上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的事,证据我已经让人送到都察院了。明天早朝,自然有人会参他。到时候,我看他还有没有心思管考功司的事。”
林昭看着萧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的侧脸,心里那点因身世秘密而生的惶惑,忽然淡了些。这就是他要走的路,也是她选择同行的路。刀光剑影,明枪暗箭,不会因为宫变结束而停止,只会换一种形式,更加隐蔽,也更加凶险。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萧凛转头看她,目光柔和下来。“早朝上,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