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平静:“周大人所言极是。任何法度皆有疏漏,需不断完善。故而考功司所定章程,并非一成不变,每季需汇总施行疑难,由殿下与内阁审议修订。至于百姓之言,”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民为邦本,本国邦宁。为官者政绩如何,受其治理之百姓,至少应有发声之渠道。采信与否,自有交叉验证、多方核实的程序,非是听信一面之词。若连百姓之声都不愿听,不敢听,那这官,又是为谁而做?”
这话问得轻,落在殿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不少官员面色微变。
周廷儒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涨得有些红。
就在这时,都察院队列中,一名御史突然出列,朗声道:“臣,监察御史李衡,有本奏!弹劾吏部左侍郎赵崇明,纵容其弟、江宁府同知赵崇亮,强占民田三百余亩,逼死佃户两人,罪证确凿!请殿下革职查办!”
这一下,如同冷水滴进沸油锅,殿内瞬间炸开!
赵崇明猛地扭头,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名御史,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江南世家阵营的官员们也一阵骚动。
萧凛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冰冷的威严:“证据何在?”
那御史李衡显然有备而来,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由太监呈上。萧凛快速翻阅,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半晌,萧凛合上文书,看向面无人色的赵崇明:“赵侍郎,你有何话说?”
赵崇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发抖:“臣……臣管教无方,罪该万死!然臣弟所为,臣实不知情啊殿下!”
“不知情?”萧凛冷笑,“这些田产契约的见证人里,可有你赵府管家的名字。你江宁老家扩建的园子,用的木料石料,与强占民田所得钱财购入的物料,来源一致。你还要说不知情?”
赵崇明瘫软在地,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赵崇明革去侍郎之职,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其弟赵崇亮,即刻锁拿进京,严惩不贷。”萧凛的声音响彻大殿,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殿下圣明!”李衡及几位御史齐声道。
周廷儒看着瘫倒在地的赵崇明,又看看宝座上珠旒后模糊的人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颓然地闭上了眼。他知道,今天这一局,他们输了。杀鸡儆猴,这只“鸡”选得太准,太狠。江南世家必然震动,谁还敢在这个时候,冒着被翻旧账的风险,去硬扛考功司?
果然,接下来,再无人对考功司和林昭主理之事提出激烈反对。只有刘墉还硬撑着说了几句“女子终究不宜常在朝堂”,也被萧凛以“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才”淡淡挡了回去。
早朝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了。百官退出太和殿时,脚步匆匆,交换着眼色,却无人高声议论。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如粉,落在官帽和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林昭走在最后,刚要下台阶,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见是程郎中。
程郎中对她拱了拱手,低声道:“林大人今日……所言在理。”说完,也不等她回应,便加快脚步,汇入了离去的人流。
林昭站在台阶上,望着漫天飞雪中那些迅速远去的绯紫身影,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很快被风雪吹散。
第一关,算是过了。
但她也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赵崇明倒台,江南世家不会善罢甘休。周廷儒这些老臣,也只是暂时偃旗息鼓。而她自己身上那足以致命的秘密,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她抬起手,接住几片雪花。冰凉的触感在掌心化开,变成一点微不足道的水渍。
“林大人,殿下请您过去。”陈禹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低声道。
林昭收回手,点了点头,跟着他,转身,重新走向那座风雪中沉默而恢弘的宫殿。
身后,太和殿的朱红大门,正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