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怀孕反胃,只闻见便头晕了。曹缃等人迅速把盛有羹汤的漆碗撤下去,大开四周窗牖通风,我方才面色苍白地制止道:“无事……无事,快伺候陛下用饭吧。”刘庄与我在窗边坐下,转头吩咐道:“不用肉羹,蒸鸡与素菜佐以醢酱可食。”
我虚弱地枕在他怀中,强忍反胃的痛苦,不禁感慨:“陛下,妾觉得这胎像女儿。”
“女儿?”
“嗯。"我接过他手中茶汤,跪直身体饮下:“她与小五不太相似,妾近来喜好甜食、多梦且嗅觉灵敏,腹中应该是个女孩。”他状若赞成:“公主便很好,卿有了炟儿,再怀女儿,可以儿女双全。”因已有了小五,我的确打心底想要个女孩,听他这样说,不自觉高兴地笑了。刘庄极其温和地抚摸着我的脑后,凑近小声说道:“诸妃嫔宫人有身时多忌讳提及生女,唯卿对此感到欣喜。”
“陛下说过,天下有阳则有阴,否则要乱套了。“我将双手交叉在身前:“无论男女,都是陛下与妾的孩子,妾一视同仁。陛下已有七子,却只有姬儿一个公主,待妾的女儿出生,她们就能成为玩伴。”太食令将肉羹和蒸肉换成清鸡汤,佐以新鲜醢酱和酢酱开胃,桌案陈列着清一色或煮或调的青绿小菜,刘庄选择配着蒸饼吃,我则食用软糯的黍米饭。常侍们掌灯后便站在琉璃屏外候旨,席间安静,刘庄忽然问道:“禾阳,炟儿最近可好?”
我把汤匙放进碗里,面露不解:“陛下前日才去九华殿见过他。”.“他貌似有话要说,却又被我的直言噎了回去。我回首确认四周并天外人,于是很给面子地追问道:“陛下想炟儿了吗?”“司徒李新与有司今年三次上奏请立长秋宫,朕属意炟儿,欲立其为太子。”
我瞠目结舌地盯着刘庄的表情,确认他并非玩笑,立即情绪激烈地抵抗道:“妾对您说过许多遍,姨母会有孩子承继大统,您只需再等等,不必立即顺从三公的谏请!倘若匆忙册立小五做太子,等姨母生下嫡子,您难道又要甩手废掉咱们的儿子吗?”
他眉头紧皱,同样面色不悦地反问:“朕想立炟儿为太子,就非得选细宣为后?”
二人双双撂下碗筷,目视他处,我对儿子的未来绝不肯让步,更不会任他成为夺嫡之争的炮灰。直到面前的饭食凉透,刘庄才率先开口为我注解:“细宣贤能,可惜无子,倘若擅自立之,地位恐难稳固。炟儿聪颖,既然立为储君,作为太子生母,又出身胶东侯门,理当成为皇后。”见他开口转圜,我也随即放低姿态道:“陛下要妾正位宫闱,是看重妾和妾的儿子。可妾终究是晚辈,姨母不仅受到您的尊重,众卿臣僚对她的学识、课肃和俭朴亦交口称赞,禾阳自觉不如。”
刘庄面有愠色:“卿不过是怕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有何权利为炟儿拒绝?”“炟儿是妾的孩子!"我毫不畏惧道:“陛下此刻喜爱他,待姨母有所出,我们母子的处境又该如何?先帝在时,您亲历过太子废立,当您接替东海王成为太子,见先帝对郭家百般弥补,又带其东幸封禅,您心中是何滋味?就真的忍心要小五也经受一遍?”
“父皇废刘疆是因废后,朕所以成为太子,是因为朕的母后是皇后!"刘庄高声驳斥道:“卿之预测皆在指责朕有无端废立太子、废立皇后的打算,可朕既选立炟儿,卿本是他生母,朕为何要莫名废掉你们,反倒去立细宣的孩子?”我急切地跪直身体辩解道:“因为妾知道大汉的未来!知道自己不会成为皇后!妾的儿子也不会成为太子!”
细器和漆盏被砸到地板上的声音震耳欲聋,刘庄挥袖的动作打碎了我面前的汤盅,玉器碎片迸溅在我抬起遮挡的衣袖上,我还未从震惊之余缓过神来,殿的食官和常侍黄门扑通跪地的声音便传进了耳中。在这般盛怒之下,我不由掩面啜泣。良久之后,一双手为我折起即将被汤羹汗染的衣摆,扶起滚落在地的餐器,轻轻揽我进入怀中。“陛下羞辱臣 ….….…“我枕在他臂弯中大哭道:“陛下也要对禾阳廷杖吗?“当然不会。”
我缓缓抬脸,主动与他牵手,以一种十分亲密的姿势紧贴:“妾不该那么说的。”
刘庄沉声道:“卿不该夺走炟儿应有的东西。”“妾诚挚盼望我们的炟儿拥有一切。“我闭眼枕上他左肩:“听您这样说,妾只有欢欣而已。不论如何,陛下动念立小五为太子,都是对他莫大的偏爱和恩赐。”
刘庄再次沉默,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唤食官擦扫,令其重新呈一碗热鸡汤来。我有些后怕地松开双臂,咬唇与他对视,十分抱歉道:“夫君不要同我们置气,也别向漆器餐具撒火,您正值壮年,立太子为之尚早,不如再等等看,或许会有更好的选择。”
他嗤笑道:“假如没有呢?”
“怎会没有?您与姨母是难得的明君贤后,两千年后人人皆知,姨母是您的最爱,您和她会有个宽和孝顺的好儿子。”“朕最爱谁,时人尚不能明晓,千年后的男女老少竞竟无人不知。“刘庄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似的调侃:“禾阳,纵然机灵如卿,也会说出如此幼稚的话。我垮下脸色辩驳道:“妾所言哪里幼稚?”“那卿告诉朕,卿最爱之人是谁?”
“是陛下。”
脱口而出的话语令他的笑容更加难掩,刘庄在我不满的目光中无奈摇头,反问:“何为′真',又何为′最′?卿对父母祖辈、同父兄姊、从兄从姊的感情恐怕都不能符合一个'最′字,更惶论朕。”
他轻叹着摸了摸我的脸:“卿之最爱,显然是炟儿。”“没有陛下,就没有妾的小五。“我眼眶发热,靠在他胸前表白:“倘使妾不爱陛下,就不会爱小五。您是妾和小五的倚仗,理应高于一切。”“那是权力为朕带来的地位,与母子间的血缘不同。”事实上,刘庄说得绝对正确。我的丈夫不愧有"褊察”之名,句句都戳中我所思所想一-我挚爱的只有一个小五,只有他是在我占据贾禾阳身体后新生的至亲,我纵使在乎马姜、贾武仲和贾禾苗等人,可只有炟儿是我钟维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