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在宛平县,正缺人手。你们去那儿,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喂鸡养鸭、打扫院落、帮着照看菜地。我管你们吃住,每月还发些零用铜钱。待你们长大些,若想学门手艺,我也可请人教。”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自然,若你们不愿,我也不强求。每人可分些干粮,自寻生路去。”
徐二驴呆住了。他身后的女孩拽了拽他破烂的衣角,小声说:“哥……俺饿……”
其余几个孤儿也眼巴巴望过来,眼神里既有期盼,又有恐惧——他们已被这世道骗怕了,不敢相信天上会掉下这样的好事。
徐二驴咬了咬牙,忽然拉着妹妹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俺愿意!俺愿意跟着小官人!只要给俺妹一口饭吃,让俺做牛做马都成!”
这一跪,像推倒了骨牌。另外四个孤儿也纷纷跪下磕头,口称“愿意”。有两个父母尚在的孩子犹豫片刻,终究没敢上前——他们怕离开此地,父母回来寻不着。
朱由检点点头,对陈锐道:“陈千户,劳烦你派两名弟兄,持我令牌,将这些孩子送往宛平五里屯的李家庄。告诉庄头李安,好生安置,按庄丁例给衣食,莫要苛待。”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鎏金银牌——那是离京前朱常洛所赐,以备不时之需。
陈锐接过令牌,略一迟疑,低声道:“皇孙,此事……是否先禀明太子殿下?”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听见:“私自收留流民,若被言官知晓,恐生非议。”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陈千户,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八岁,最小的才五六岁。我收留他们,一为积德行善,二为庄上添些人手,有何不妥?至于言官——”
他淡淡一笑:“我年方九岁,收几个孤儿在庄上做些杂活,也算‘私蓄奴仆’么?纵有非议,自有父王替我担待。”
这话说得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陈锐心中一凛,知道自己多嘴了,连忙躬身:“卑职明白。这就安排。”
他点了两名最稳重的缇骑,吩咐一番。那两名缇骑领命,将徐二驴等六个孩子聚拢起来——五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是面黄肌瘦,眼神惶惑。朱由检又从干粮袋里掏出最后几张饼,分给他们:“先垫垫肚子,路上听这两位军爷吩咐,莫要乱跑。”
孩子们捧着饼,狼吞虎咽起来,噎得直抻脖子。徐二驴却只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余下的仔细包好,揣进怀里——那是留给妹妹的。
朱由检看在眼里,没说话,转身上马。
马蹄声重新在官道上响起时,日头已偏西。朱由检回望了一眼那群渐渐缩小的身影——六个孩子像一串小麻雀,跟在两名缇骑马后,蹒跚往宛平方向去。徐二驴牵着妹妹的手,不时回头望来,眼神复杂。
陈锐策马靠近,低声道:“皇孙仁心。只是这般孩子,庄上已收留了多少?”
朱由检握着缰绳,目视前方:“这是第一批。李矩前日来信说,庄上如今收容了三十七名逃荒的匠户,多是拖家带口。我让李安将他们安顿下来,有手艺的做手艺,没手艺的种地养畜。这些孩子去了,正好跟着学些活计,总比饿死强。”
陈锐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皇孙,您年纪尚幼,便有此等胸怀,卑职敬佩。只是这世道……灾民遍地,您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况且,东宫如今处境微妙,您这般行事,若被有心人拿去作文章,恐对太子殿下不利。”
这话说得恳切,已是逾越了臣属本分。朱由检侧头看了陈锐一眼,见他神色郑重,知他是真心提醒,便缓了语气:“陈千户,我知你好意。只是——你今日也看见了,道旁那些饥民,那些孩子。朝廷的粥厂救不了他们,地方官府更指望不上。我虽力薄,但既有庄子,有粮食,能救一个是一个。至于言官非议……”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与年龄不符的冷意:“他们若连九岁孩童收留几个孤儿都要弹劾,那这大明朝的言路,也未免太不值钱了。更何况,我此举虽微,却也是在为父王积德——储君之子尚知怜悯百姓,恤孤抚幼,传出去,总好过东宫只知闭门读书、不问民间疾苦的名声。”
陈锐一怔,细细品味这话,心头豁然开朗。原来皇孙此举,不仅是为救人,更是为东宫博取仁德之名!他看向朱由检的眼神,不禁又深了几分——这位小殿下,心思之深,虑事之远,实在不像个九岁孩童。
一行人不再多言,打马疾驰。过张家湾时,暮色已四合,运河码头上点点渔火,与天际残霞相映。朱由检勒马稍歇,饮了口水,心中却还在盘算庄上的事:三十七名匠户,六个孤儿,每日嚼用不少。好在李太后所赐那八百多亩地多是上等水田,今年夏收应该不错。苏伯成那边若真能搭上线,或许能从江南运些平价粮来,既可平抑京畿粮价,也能多养些人。
只是,这一切都需银钱。他怀揣着裕丰号的账册和苏伯成那本《泰州志》,仿佛揣着两团火——一团能烧穿通州仓廪的黑幕,一团却可能引火烧身。
“走吧。”朱由检收回思绪,抖缰催马,“赶在宫门下钥前进城。”
慈庆宫正殿的灯火,亮得有些刺眼。
朱由检踏入殿门时,已是戌正时分。殿内只点了四盏宫灯,光线昏黄,将朱常洛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他背对着殿门,负手立在御案前,案上堆着几摞奏章文书,最上头摊开一本,朱批墨迹犹新。
“孩儿参见父王。”朱由检撩袍跪倒,行大礼。
朱常洛没回头,也没叫起。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伺候在侧的邹义和李实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
良久,朱常洛才缓缓转过身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在灯影下显得格外幽深,盯着跪在地上的朱由检,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你还知道回来。”
朱由检心头一紧,伏身更低:“孩儿愚钝,在外耽搁数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