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是约阿希姆副官开车送我过去的,办公大楼建筑头顶上挂着一条巨大的卐字旗。内部走廊里回荡着打字机的嘈杂声和低语,约阿希姆领着我,穿过一道道冰冷的目光和盘查,直接抵达三楼的“行政与党事务部门”。
“约阿希姆副官,早安!请您务必放心,王小姐在这里”他滔滔不绝的保证话还没说完,约阿希姆径直打断了他。
“人交给你了。上校的意思,你明白。”约阿希姆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没多看奥拓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身离开。
奥拓脸上的笑容僵住,他上下打量着我,我也打量着他,两人就这么沉默在空气中许久,最后,终于还是他先开口。
“跟我来,王小姐。”他冲我示意,转身走在前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奥拓把我领进一间大办公室里,几十张办公桌挤在一起,每个人都埋首于文件堆里,噼里啪啦的打字声没完没了。
我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光线尚可,但桌子上那台打字机
“键盘?”
我伸手摸了摸,打字机的金属外壳上有多处磕碰的痕迹,键帽上的字母磨损得几乎看不清。我试着按了几下,按键滞涩,还发出沉闷的“咔嗒”声,我抬眼向四周望去,邻近几张桌子上的机器使用起来根本不是这种奇怪的声音,她们的敲击声更清脆利落些。
奥拓把我扔在这里,转身就钻回了他的玻璃隔间。我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桌子,枯坐了将近一小时,偶尔抬头看看窗外被电线分割的天空,感觉好难熬,就算是上班,这种干坐着的感觉也很让人不安。
“坐在那里等着领薪水吗?”
一个尖利的女声在我身后响起,我转过头,她是部门主管弗劳,一个身材干瘦、戴着厚厚眼镜的女人,她扫过我空荡荡的桌面和那台老旧打字机,眉头似乎拧得更紧了些。
“既然没分配具体任务,就去档案库找点事做吧!地下二层,旧档案区,把那些积压的箱子整理出来,按年份和部门初步分类!别磨蹭了!”她语气强硬。
我连忙站了起来,低低应了声“是”。接着,我跟着指示牌走向地下室。越往下走,空气越发阴冷潮湿,昏暗的灯光下,无数个落满灰尘的纸板箱堆积如山。
“哦姑娘,帮忙分分类吧。”旁边一个女孩看了我一眼,指着地上的箱子。
我点了点头,挽起袖子,开始动手搬箱子,灰尘呛得我连连咳嗽。
我打开一个标注着“1934-1936 文化事务联络”的箱子,里面是各种泛黄的文件、通知和简报。大部分都是官腔和过时的信息,内容大差不差。
直到,我拿起一份1935年的内部文化交流活动简报。这份简报的彩色封面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是一场颇为前卫的画展开幕式合影。我看着这张照片,人们衣着光鲜,笑容得体。我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突然定格在几个人身上。一位当时以大胆用色和抽象风格闻名的画家,一位经常在报章上为现代艺术发声的评论家。
似乎王逐云曾在学校沙龙听人热烈讨论过他们。但后来风声紧了,他们的名字渐渐从公众视野消失,被打上“堕落”的标签,其中一位据说还有犹太血统。
在这张照片里,他们正与几位如今看来位高权重的政府官员并肩而立,言谈甚欢。
我犹豫了一下,将它单独抽出,归到了旁边一个我临时用铅笔标着“历史参考/特殊时期文化记录”的文件夹里。
分类这些东西似乎真的让时间过得更快了些。地下档案室里,除了我,还有一个叫海薇的女孩。她看起来顶多二十来岁,一头浅棕色卷发随意扎着,脸上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烦躁和无聊。她大概是这里最年轻的雇员之一,被分配到这与灰尘和故纸堆为伍,显然让她非常不满。
一开始,她只是干坐在那,用挑剔和好奇的目光打量我,不怎么说话。但枯燥的工作和沉闷的环境显然让她憋坏了。没过多久,她就开始发言了。
“咳咳,老天,怎么全是灰!”她用力拍打着从一个箱子里拿出的文件,咕喃道:“真不明白为什么把我分到这里,我可是通过了速记和打字考试的!结果呢?整天跟这些发霉的玩意儿打交道!”
她一会抱怨,一会干活,一会坐到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看着我,那里堆着几个空的档案箱,她把它当成了临时的“休息区”。
“是维斯特法尔太太安排你来干这个活的吗?你是不是不会用打字机?你来了,她没跟你说要把我调回去吗?”
我只是摇头:“她什么都没提,也没提要让你回去。”
海薇“啊”了一声,踢了一脚空箱子,然后又凑过来问:“喂,王,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含糊地应道:“以前在学校。”
“学校?大学生?”她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现在那些学校不都停课了吗?在这里真是屈才了哎。”她叹了口气,又回到了她的“休息区”,但没过几分钟,新一轮关于某个同事八卦或者食堂饭菜难吃的吐槽又会开始。
到了中午,离正式午休还有一刻钟,海薇就利索地把手里的文件一扔,拍了拍身上的灰。
“吃饭时间已到,王,吃饭去!再晚点好菜都没了,虽然也没什么好菜。”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下表,这会还没正午呢。
她不耐烦地催了两声:“快点啊!这里又没监工,早走一会儿很正常的。”
“来哩。”
我被她半拉半拽地离开了档案室。果然,当我们到达员工餐厅时,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或坐着吃饭了。海薇迅速把我往打饭的队伍里一推:“你自己打饭吧,找地方坐,我去那边找我朋友!”说完,她就像只灵活的鸟儿,飞快地挤到了另一条队伍,很快和她几个同样年轻的女孩汇合,然后坐在了餐厅中央一个热闹的区域。
我默默打好饭——依旧是那块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