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可以继续讲咱们的故事了。”不知是不是喝了点酒的缘故,李老爷子面色红润,心情看上去很不错。主动提起了未完待续的故事。孟响提起漂亮的慈竹套暖水瓶给他的盖碗里添上水。
“你之前问我,去滕县战场的那个夜晚,是不是我父亲与他的队长张长海见的最后一面。我想这个答案你已经从历史资料里看到了。滕县保卫战打了三天三夜外加半天,打得昏天黑地,上了那个战场上的川军全死了,包括王铭章将军在内。”
李老爷子端起茶碗轻轻地吹着浮在茶汤面上的叶芽。
孟响也端起茶盏,却没有喝,隔着氤氲的水汽望着对面的李老爷子,在脑海中想象着李老爷子的样貌跟他的父亲李常安有几分像呢?他在李老爷子放电脑的那间书房的墙壁上看到过一个老式的相框,里面有李老爷子和他的老伴儿在北京北海公园里的合影,那是年轻时候的李老爷子,很有几分帅气。
孟响又想到了那张老照片,深觉惋惜得很,无法看到那照片上四个川军的正面样貌。
“我父亲和与他同队的三个战友是在那场战争之后才听闻了滕县老乡部队全部阵亡的消息的,我父亲对那场仗记得格外清晰,他说没上战场之前他们听张长海队长描述过许多次战争的样子,脑子里也想象过许多次战场上是何等的枪林弹雨,尸横遍野。但当你真正上了战场,你就会发现,现实的战场是你永远无法想象的令人心神震荡。我父亲跟随着陈离的部队在界河死守,不让日本鬼子的增援部队抵达滕县,抵达台儿庄。可是日本人的装备远比我父亲看过的晋军那样整齐的枪杆还要好,他们有飞机大炮,一颗炮弹有一个小孩子的身体那么大,我父亲亲眼看见一个炮弹从天上落下来,就掉在距离他十几米的地方,有个川军将士被炸得整个人竖直着飞起,落下来的时候就掉我父亲的面前,已经看不出是个人,已是一块扁耙耙的血肉饼。”
李老爷子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孟响听得情绪起伏,可是李老爷子的表情却异常平静。孟响忍不住盯着他的表情仔细观察。这样的平静在讲述这么鲜血淋漓的事情的时候表现出来,就显得格外诡异。
李老爷子的精神好像去往了另一个世界,他完全没再留意孟响看待他的眼神,好像周围的环境也已经与他毫无关联。他微眯着眼,目光停留在虚空的某处,好像灵魂也去了虚空的某处,说话的声音慢吞吞的,有些低还带着点沙哑,可是传进孟响的耳朵里,却好像轻易就把他带回到了当时的岁月。
李常安仰面躺在土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天空,刺目的光好像已经照不进他的瞳孔里了,那里被炮弹轰炸的硝烟完全遮蔽了。
“长安哥?”身边响起低低的,小猫一样微弱的唤声,是江二牛。这孩子从战争开始就尾巴一样跟着他,可是战场上枪炮无眼,四面乱窜,可还真叫这孩子给跟住了,至少目前为止,李常安知道他们小队里,除了离开的张长海,还有一个同队的战友没牺牲。
浑身疼得厉害,实在懒得动,他们从界河撤到台儿庄这边来夹攻鬼子的主力,又跟随别的部队往临沂方向追击,到了这个时候李常安才反应过来,他们打赢了。因为号角先前从集结号最后改成了冲锋号,他们总共发动了七八次冲锋,他们冲锋就表示鬼子在撤退。否则凭鬼子的装备,他们冲上去就是找死。
可是往临沂方向追了没多远他们的部队就在原地停了下来,据说是接到李宗仁的军令原地整顿。李常安听排长孙安国说,敌人往临沂那边溃败,李常安心里还惦记着追击那些溃败的鬼子,就忍不住问:“那咱们为啥不追,何不趁热打铁一口气把鬼子赶跑了。”
孙安国舔着咧开血口子的嘴唇对着李常安呲牙笑道:“赶走?哪有说的这么容易呦。你晓得小鬼子在咱地盘上多少个地方在打仗不?除了咱们这儿,还有南京的,上海的,安徽的,听冯连长说现在小鬼子都把坦克开到广州港去了,要把鬼子彻底赶出去,还早得很哩。”
李常安听着有些沮丧,又感觉孙安国说的那些地方离他自己实在太远了,他无法思考那么遥远的地方发生的战事,便又折回到眼跟前问:“那咱们为啥不去追?追逃去临沂的鬼子,能干掉多少算多少。至少这边的鬼子败给咱了呀。”
孙安国扯了一把被战火烤干了的草叶子塞进烟枪锅子里,他从川西老家带出来的烟叶已经抽完了,只能靠吸草叶子解馋,只是草叶子太呛了,熏得连李常安都眯起了眼。孙安国用手背摸了摸眼睛,说:“陈师长也想追啊,可是哪里轮得上咱们川军去追,委员长的中央军早就去追了,就算中央军追不上,李宗仁五战区的部队里的几位军长都等着立头功哩。
李常安听出来了,那些部队去争抢功劳了,功劳却轮不上他们这支刚打完鬼子主力部队的川军队伍。李常安原本想问陈离师长为啥不去争?还有王铭章将军为啥不去争?邓锡侯司令为啥不去争呢?如果他们愿意去争这个军功,他们这些川军一定会比中央军和第五战区那些部队跑得快,肯定能抢在他们前头把功劳争到手。
可是李常安转念又一想,他们川军的首长们不会去争这些功劳的,王铭章将军说他们川军是为守卫祖国而出来打仗的,不是为了来争军功的。
部队集结完毕的时候,陈离师长亲自来巡查过一次并发下来了李宗仁特地给他们这支川军部队送来的粮饷,尽管还是杂粮饭,但里面的大米比先前明显多了,这对于吃惯了大米的川军将士来说已经好比过年了。
江二牛仍旧负责煮饭,李常安在队伍里到处转,寻找他们队伍另外那两个战友,可是找遍了整支队伍也没找着陈健娃和刘存富。回来吃饭的时候,李常安说:“等一下你在队伍里待着,我回去找他两个。”
江二牛低着头往嘴里扒饭,他不敢抬头看李常安,却小声说:“他们会不会,牺牲了?”
这个时候的江二牛已经见过死人了,见过许许多多四川战友的尸体。所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