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刘存富和陈健娃也像他看见的那些战友一样已经牺牲了。江二牛觉得李常安一定也想到了这一点,便一直没提去找刘存富和陈健娃的话茬。
“兴许是。”李常安的情绪很平静,放下饭碗说:“兴许像你说的,已经死了。但也可能是受了伤被落在了战场上。咱们一路出来的,临分别的时候张队长把你三个人托付给了我,我得去找他们。当真找不到就算了,但是得去找。”
江二牛把碗一放:“你等我拾掇完,我跟你一起去。”
李常安皱起眉:“你还是留在部队里,万一我走了部队就开拔呢。”
“常安哥,你去哪我就跟去哪,部队走了,我还就跟着你。”
李常安想了想,觉得把江二牛这么一个娃娃家独自留在队伍里,别的战友也不一定会好生看护他,不如带在身边也好有个照应。两人商定,江二牛简单拾掇好行李,李常安就带着他趁着战友们休息的空档悄悄离开了队伍,向着他们先前战斗的方向沿路找回去。
部队走过的痕迹非常明显,李常安和江二牛就沿着痕迹往回走,眼见天渐渐黑下来,江二牛看见不远处散落着几户空宅,应是逃难去的当地老乡的房子,便提议去过个夜再赶路。
李常安也实在累了,两人便朝着那几座空宅院走去。可是刚走到近前,一个窗户里竟隐隐透出火光来,李常安一把把江二牛扯在墙根后头,紧张地盯着那扇晃动着昏暗火光的窗。莫不是遇上了没来得及撤离的鬼子?
江二牛吓得两腿直哆嗦,气都不敢喘。李常安从腰里抽出战场上捡的一把短刀紧紧攥在手里,让江二牛猫在原地蹲着,独自抹黑绕向后窗,准备伺机结果掉屋里的鬼子。
李常安绕到后窗口,悄悄地探出半颗脑袋往屋子里去看,只看了一眼,就毫无征兆地猛地原地站起身来。
屋里的人有一个正巧面对着他藏身的窗口坐着,看见黑漆漆的窗户外头突然冒出半个人身子,哇啦一声大叫,指着李常安哭嚎:“鬼,有鬼呀!”手脚也跟着一通使劲扑腾,差点踢翻了面前的柴火。
坐在他身边的人也扭头往窗口这边看过来,等看清窗外的李常安,这人先一愣,跟着站起身,朝哇啦乱叫的同伴屁股上踢了一脚:“瞎叫唤啥,那是李常安。先头喊你赶紧走,你娃儿哭爹喊娘叫疼叫累走不动,这会儿倒有力气叫唤得起劲。”
李常安裂开嘴笑了,手撑着窗框一跃翻进了屋里。屋里烤火的两个人正是他们要找的陈健娃和刘存富。听见声音的江二牛也从藏身的墙根儿钻出来跑进屋里来。下了战场再相逢,每个人的眼里都盛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欢喜。
江二牛拿手背揉着眼,声音哽咽:“真好,咱们都没死。先前没看见你俩归队,我当你俩已经”后头的话他觉得晦气,没说出口。
陈健娃一脸无所谓:“当我两个死喽,这有啥子嘛。死了那么多人,我两个没回来,谁都以为我两个死了。其实我是能归队的,都怪这个瓜娃子。”拿手一指旁边的刘存富:“这个瓜娃子看到一个死鬼子身子下头压着杆枪,他跑去捡那杆枪,不晓得为啥子一翻开那鬼子的身体,啥子东西突然就爆炸了,可把我吓死了,我以为这娃儿死定了,结果那个死鬼子被炸起老高,他倒是没大事儿,就是小腿上叫弹片皮子刮了道口子,一路上哭爹喊娘孬得不行,我两个这才落在了后头。”
刘存富虽被骂却嘿嘿地傻笑,一点儿也不着恼,搂着怀里长长的枪杆子得意的很:“受点伤不存在,现在咱也有这个家伙咯,往后能打鬼子,也能保咱几个的命。”
江二牛兴奋地凑过来,讨好地伸出手:“存富哥给我摸一摸,我还没摸过真的枪杆子哩。”
陈健娃眉毛一厉:“摸啥子摸,当心走火崩了你个瓜娃子。”江二牛吓得赶紧缩回了手。
刘存富呵斥:“你凶啥子凶嘛,摸摸又不会崩。”说完把怀里的枪靠在江二牛怀里:“摸摸行,但是不能摸这个地方,一摸这里就当真要崩的,摸别的地方都没得事。”
李常安看着那杆长长的枪也很高兴,笑道:“存富娃儿缴了鬼子的枪哩,能干!”
“说起缴枪,滕县那边缴的才叫多,听说有几大千杆。”可是话说了一半,陈健娃却突然住了口。
刘存富重重地盯了陈健娃一眼,却不去看李常安,低下头去看着火堆。
李常安看看他两个问:“咋啦?咋不说啦?”
这回连陈健娃也垂下了头。他少见有这种装着心事的样子,李常安皱起眉问:“到底咋啦,咱们都共过生死啦,还有啥子话不能说?”
刘存富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陈健娃。陈健娃紧紧地皱着眉头,脸色阴沉得厉害,半晌才憋出一句:“张队长他,可能牺牲了。”
李常安僵了脸,眼睛愣怔地盯着陈健娃。兴奋地抚摸枪杆的江二牛也抬起头盯着陈建娃。
陈健娃不耐烦地抓了把身边的土甩进火堆:“都看老子做啥子,又不是老子说的,老子也是听别个说的。”他气急败坏地推了推刘存富:“我不想说,你跟他们说。”
刘存富看着李常安:“我们掉队后遇上了另外一支部队,他们说是85军的第4师,他们的首长叫陈大庆。看我受了伤,他们喊他们队伍里的军医给我伤口上了药,问我们是哪个队伍,我们说了陈师长的名字,他们一听就对我们特别热情,还送我们干粮,还说咱们川军这次立了大功,尤其是王铭章将军率领的部队。我两个一听王铭章将军的部队,就跟他们打听,说咱们队长就在那支部队里。他们说那支部队全牺牲了,就死在滕县的战场上,杀了鬼子五千多人,连王铭章将军也牺牲了。他们还说咱们川军打仗是好样的,连他们的李总司令和蒋委员长都夸咱们川军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