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眠镇不是一座镇,而是一支永远在缓慢移动的车队。
六十七辆各式改装车辆,在荒原上排成首尾相连的巨大圆环,象一条衔着自己尾巴的金属巨蛇。圆环内部被规则场笼罩,形成一个直径约三百米的半透明“梦境泡”——从外面看,能看到泡内扭曲的、象水波倒影般的景象:草地、花园、甚至还有仿真的阳光。而泡外,是灰雾笼罩的荒芜现实。
堡垒在距离车队两百米处停下。通信器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外来者,请表明来意。浅眠镇不接待武装人员,但接受求医者。”
陈野通过外部扬声器回应:“我们有同伴遭受规则反噬,需要治疔。我们携带物资,可以进行公平交易。”
沉默了几秒,那个女声再次响起:“允许一辆车、最多三人进入。车辆需解除所有武器系统,人员需接受织梦人途径的浅层意识扫描,确认无恶意。”
陈野看向洛琳和赵锐:“我陪赵锐进去。洛琳,你留守堡垒,保持引擎预热。”
“小心点。”洛琳担忧地看着赵锐——年轻人的状况越来越糟。那些青紫色纹路已经从手臂蔓延到脖颈,纹路深处偶尔会闪铄规则的微光,象有东西在皮肤下游走。
堡垒的主要武器系统被暂时锁定,陈野驾驶一辆轻型侦察车,载着赵锐驶向车队的圆环入口。
入口处站着三个人。中间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淡蓝色的长袍,长发披肩,眼睛是柔和的浅紫色——织梦人途径的特征。她身边是两个穿灰色制服的护卫,没有携带明显武器,但陈野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规则波动:串行9左右的织梦人,擅长梦境编织和精神安抚。
“我是浅眠镇的医师长,你可以叫我苏珊。”女性开口,声音和通信里一样温和,“患者就是他吗?”
陈野点头,扶着赵锐落车。赵锐现在连站立都有些困难,眼神涣散,嘴唇无声地动着,象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苏珊走上前,浅紫色的眼睛凝视着赵锐,瞳孔深处有微光流转。几秒后,她皱起眉头:“规则反噬…而且是复合型的。空间规则与生命规则的冲突,被某种死亡标记加剧了。他怎么弄成这样的?”
“在沉没图书馆与知识吞噬者对抗时,他强行理解空间规则,同时触发了之前在rx-7泄露点留下的规则残留。”陈野简短解释。
“rx-7…你们去过那里?”苏珊的表情严肃起来,“难怪还有终末之眼的污染痕迹。他的意识现在非常危险,象一张被几种不同颜料胡乱涂抹的画布,再不做清理,很快就会彻底崩溃。”
“能治吗?”
“可以,但需要进入深层梦境治疔。”苏珊看向陈野,“这需要患者完全的信任,也需要陪同者——如果有人能在梦境中为他提供‘锚点’,成功率会高很多。你愿意做这个锚点吗?”
“有风险吗?”
“有。如果患者在梦境中失控,或者被潜藏的规则污染反噬,你的意识也会受到损伤。而且…”苏珊顿了顿,“进入深层梦境时,你们的部分记忆会被共享。有些东西,可能你并不想让别人知道。”
陈野看了一眼赵锐。年轻人眼神空洞,已经快失去自我意识了。
“我接受。”
“好。跟我来。”
苏珊带领他们进入圆环内部。穿过梦境泡边界的瞬间,陈野感到轻微的眩晕,就象从水中浮出水面。眼前的景象变了:荒原变成了修剪整齐的草地,灰雾变成了柔和的阳光(虽然是仿真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味。周围的车辆被改造成居住舱,有些人坐在舱外的椅子上看书、交谈,看起来比迁徙纪元大多数地方都要安宁。
但这种安宁是有代价的——陈野能感觉到,整个梦境泡内部弥漫着织梦人途径的规则场,温和但持续地影响着所有人的意识。在这里待久了,可能会逐渐失去对真实世界的感知。
“别担心,浅眠镇的规则场是‘舒缓型’的,不会强制改变认知,只是提供心理安慰。”苏珊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我们的目的是帮助人们从规则创伤中恢复,而不是制造依赖。”
她带他们来到一辆改装过的医疗车。车内宽敞明亮,摆放着各种陈野不认识的设备,大多与脑波和规则频率有关。最显眼的是中央的两张躺椅,连接着复杂的管线和一个发光的半球形设备。
“这是梦境链接器。”苏珊示意赵锐躺上其中一张,“我会引导你们进入赵锐的深层意识,在那里找到规则冲突的节点,逐一清理。整个过程可能需要数小时,期间你们的身体会处于休眠状态。”
赵锐被安顿好后,陈野躺上另一张躺椅。苏珊将一个轻质的头盔戴在他头上,头盔内部有柔软的触点接触太阳穴和后脑。
“放松,不要抵抗。进入梦境后,记住三件事:第一,你是观察者,不是参与者;第二,梦境中的一切都是赵锐意识的投影,包括可能出现的怪物和危险;第三,如果你看到发光的银色丝线,跟着它走,那是他的‘生命线’,通往意识内核。”
她开始操作控制台。柔和的嗡鸣声响起,头盔的触点微微发热。
陈野感到意识开始下沉,像跌入温暖的水中。
然后,梦境开始了。
起初是一片黑暗。
不是虚无的黑暗,而是有“质感”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能感觉到它在流动、翻滚。黑暗中,有声音:金属摩擦声、机械运转声、还有…哭泣声。
渐渐地,黑暗中浮现出画面。
是赵锐的记忆。
第一幕:旧世,一个普通家庭的客厅。年幼的赵锐坐在地板上,拆解一个玩具车。他的父亲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
“小锐,你真的喜欢这个?”父亲问。
“喜欢!”孩子头也不抬,“我想知道它为什么会跑。”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