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仿佛几百年没有润滑过的尖啸。那声音在寂静中放大成一种暴力的宣告。陈野立刻停下动作,但已经晚了——尖啸声在建筑内部回荡,渐渐远去,象是被深处的某个空间吞噬。
然后,有东西回应了。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动。从地板传来,沿着墙壁向上蔓延,让头顶的日光灯管(它们居然还有电)开始轻微摇晃。灯管里的荧光物质明灭不定,投下摇曳的光影。
陈野站在原地,等了整整一分钟。震动渐渐平息,灯管稳定下来。一切恢复死寂。
他这才踏进室内。
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这是一个典型的高速公路服务区大厅:左侧是便利店,货架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件商品散落在地上——一包过期二十年的薯片,一瓶没有标签的褐色液体,一本封面被撕掉的杂志。右侧是休息区,塑料椅子倒得东倒西歪,几张桌子上还摆着没吃完的食物——如果那些干涸发黑、长满徽菌的东西还能叫食物的话。
正前方是走廊,通向卫生间和员工局域。走廊的墙壁上贴着廉价的花纹壁纸,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更陈旧的、涂满涂鸦的墙面。
陈野的目标是东侧卫生间,第三个隔间。他需要穿过整个大厅。
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轻微的回声。那些回声很奇怪——不是从他脚下发出的位置反弹回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不同的距离传来,仿佛这个空间里到处都是隐形的墙壁。
走了大约十步后,b-7设备又开始震动。这次的震动模式不同,是短促的三连震,间隔规律。
陈野低头看去。造物的六只眼睛全部盯着便利店的方向。不是盯着货架,而是盯着货架后面——那里本应该是墙壁,但现在,在b-7的视觉中,墙壁是“透明”的。
通过墙壁,陈野(通过系统与b-7的视觉共享)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张椅子上,低着头,象是在打瞌睡。穿着服务区工作人员的制服——深蓝色夹克,背后印着“休憩之所”的logo。制服很干净,没有灰尘,也没有破损,与这个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环境格格不入。
然后,人影动了一下。
它没有抬头,没有转身,只是举起右手,对着空气招了招手。招手的动作很缓慢,很僵硬,象是关节生锈的玩偶。
陈野立刻停下。他屏住呼吸,手指搭在腰间——那里挂着一把升级过的战术匕首,刀刃上蚀刻着从哭泣天使残骸中提取的“石化”规则碎片,虽然效果微弱,但至少能对诡异造成真实伤害。
人影继续招手。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它停了下来。右手缓缓放下,重新搭在腿上。
一切恢复静止。
陈野等待了三十秒,确认没有进一步动作后,才继续前进。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人影,但脚步已经转向走廊的方向。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模糊,象是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的低语。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很熟悉——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陈……野……”
呼唤他的名字。
按照告示上的规则,他不能回答,不能回头。
陈野继续向前走。但他的眼角馀光瞥见,便利店货架后面那个人影,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
它没有脸。制服领口以上是一片平滑的、肉色的空白,没有五官,没有头发,只有一张人皮的平面。
然后,那张空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五官的轮廓。眼睛、鼻子、嘴巴——它们在皮肤下蠕动、隆起,象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破壳而出。最终定型的,是一张陈野无比熟悉的脸。
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嘴唇开合,发出无声的话语。陈野读懂了唇语:
“你来得太晚了。”
陈野猛地转过头,不再看它。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走廊。
走廊比大厅更暗。壁纸上那些剥落的部分,在阴影中看起来象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陈野打开头盔的夜视模式,绿光视野下,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质感。
他书着门:第一个门,女卫生间,门上的标识是一个穿裙子的火柴人,但裙子的部分被人用刀划掉了。第二个门,男卫生间,标识完整。第三个门——
没有门。
那里只是一面墙。平整的、贴着完整壁纸的墙,壁纸的花纹是重复的鸢尾花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紫色。
陈野愣住了。他重新核对记忆:艾莉森的情报明确写着“第三个隔间”。从走廊入口算起,男卫生间是第二个门,那么第三个应该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布局不对——从他刚才进来的方向看,男卫生间确实是第二个门。但现在他站在这里,却发现男卫生间变成了第一个门,而女卫生间的门……不见了。原本女卫生间的位置,现在是一面空白的墙。
空间被重组了。或者说,他刚才踏入走廊时,就已经进入了一个不同的“相位”。
“需要正确的相位……”陈野喃喃道。他看向b-7,造物的六只眼睛正在疯狂转动,每只眼睛都在看不同的方向,每只眼睛都在处理不同的空间数据。那些数据通过神经连接涌入陈野的意识,让他的大脑一阵刺痛。
但他坚持住了。他强迫自己理解那些非人的空间感知。
在b-7的“眼”中,这个走廊不是一个线性的信道,而是一个折叠的、扭曲的、像揉皱的纸一样的存在。女卫生间的门还在,但它被折叠到了另一个维度,从常规视角看是“不可见”的。男卫生间的门位置固定,但门后的空间在缓慢旋转。而第三个隔间……
陈野突然明白了。
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