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幽深,低声道:“提线傀儡,演得再热闹,再逼真,终究是身不由己,线在他人之手。真实的战争……战场厮杀,从来不是戏文,注定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家国破碎。” 他声音极低,如同耳语,几乎完全淹没在周遭的喝彩声中,旁人未曾听见,只坐在他身旁的冯紫英听得真切,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冯紫英见贾母正看得高兴,手拍着膝盖合着锣鼓点,唯恐柳湘莲这不合时宜的话扫了大家的兴致,忙提起桌上的银执壶,朗声笑道:“今儿是老太太的好日子,咱们不说那些沉重的!天下太平着呢!来,柳二爷,我给您斟满,这可是窖藏二十年的女儿红,咱们兄弟今日须得不醉不归!” 说着便给柳湘莲和自己面前的酒杯都斟得满满的,举杯相邀。
一时笙歌又起,觥筹交错,气氛复又热烈起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脸上都带了醺然之意,言谈举止也更显随意。
忽听厅外隐约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似有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压得极低的、带着惊慌的语声。随即,一个跟着贾政的小厮慌慌张张、脸色煞白地跑进来,也顾不得满堂宾客和应有的礼仪,径直冲到主位的贾政身边,俯身在他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贾政原本含笑的面容骤然一变,血色瞬间褪去,变得苍白如纸。他手中的那只青玉莲花杯猛地一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淋了半身,那件簇新的藏青团花暗纹袍子前襟顿时湿了一片,深色的酒渍迅速晕开,他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小厮,嘴唇微微哆嗦着。
席间的说笑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许多目光都带着惊疑投向了举止失常的贾政。贾母也皱起了眉头,放下手中的象牙箸,沉声问道:“政儿,什么事?这样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
贾政猛地回过神,强自压下脸上的惊惶,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极不自然的笑容,僵硬地起身回道:“没……没什么要紧事,母亲不必挂心,不过是……不过是朝中一些琐碎公务,出了点小岔子,需……需儿子即刻去处理一下。” 说着,他匆匆向贾母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儿子……去去就来,诸位继续,继续饮酒看戏,务必尽兴。” 便跟着那小厮快步离去,那背影竟透着一股仓惶与无力。
宝玉眼尖,在父亲起身离席、衣袖拂动之时,瞥见一角公文从他袖中闪现,边缘赫然盖着兵部的朱红大印!那印记,如同一点灼热的火星,猛地烫了他的眼!他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倏地从心底窜起,紧紧缠上他的心头,几乎让他窒息。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黛玉,却见她看似正凝神望着戏台上依旧热闹的打斗,侧脸线条优美而平静,然而,她放在膝上、隐在桌帷下的那方素白罗帕,边缘已被她无意识地绞得紧紧的了,纤细的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戏台上,那红衣小将在无数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的牵引下,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翻飞腾挪,手中的火尖枪舞得虎虎生风,大展神威,引得满堂不知内情的宾客阵阵喝彩声如雷动。
唯有柳湘莲,依旧静静地自斟自饮,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喧嚣虚幻的戏台,穿透了这富丽堂皇、酒肉飘香的厅堂,幽幽地望向了窗外那不知何时悄然积聚、阴沉下来的天际。秋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要变天了。” 他端起酒杯,凑到唇边,极轻极轻地说,那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一声无奈的叹息,几乎被震耳的锣鼓声彻底淹没。
然而这话,却异常清晰地飘进了心神不宁、感官变得格外敏锐的宝玉耳中。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这件鲜亮夺目、备受夸赞的石榴红直身袍子,此刻变得无比刺眼,那红色,红得如此浓烈,如此不安,如此……不祥,简直像是由鲜血染就。
他忍不住再次转头看向黛玉,她鬓边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还在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那姿态,不知怎的,在他眼中,竟像极了一只误入罗网、受惊的蝴蝶,正拼尽全力挣扎,急于挣脱那无形的束缚,振翅飞向未知的、或许充满风雨的天空一般。
戏,正唱到最高潮处,锣鼓喧天,欢声雷动,整个花厅仿佛都沉浸在这虚假的、极致的繁华与热闹之中。
可不知怎的,宝玉只觉得那急促得令人心慌的锣鼓声,一声声,一下下,都像重锤般,狠狠地、精准地敲在他的心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口发闷,几乎透不过气来。
那满桌的珍馐美馔,此刻在他眼中,也失去了所有滋味,只剩下冰冷的油腻与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