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予’。待海晏河清之日,此壶需归还,或供奉于忠烈祠,或沉于他先祖殉国之处——由他选。但使用期间,若听力受损,开封府负责其日后供养。”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也告诉他,开封府记得‘潜蛟营’,记得陈沧将军。他索要的,不仅是壶,更是他陈家本该有的‘清白’与‘旌节’。我们……给他这个机会,让他自己挣回来。”
公孙策郑重应下,开始小心地将铜壶、图纸、改良零件、药液装入一个特制的填满棉絮的硬木箱中。
展昭拿起那对鲸须听筒,在指尖摩挲,感受其柔软与脆弱下的残酷力量。
包拯最后看了一眼那即将被合上的木箱。青铜壶在棉絮中只露出一角幽光,细长的壶嘴指向虚空,仿佛在无声地聆听着,这密室之外,福州城绵绵的夜雨,以及更远处,那永不止息、深藏着无数秘密与罪恶的——澎湃潮声。
福州琉球商馆,后院密室
贞元九年七月末,夜,闷热无风
密室并非地下,却在商馆最深处,四面无窗,仅靠墙壁凹槽内嵌的几盏长明鱼油灯照明。空气里弥漫着与金吉作坊相似的黑糖甜腻,混合着更浓烈的、来自深海的海藻与某种特殊矿物粉尘的气息。没有霉味,只有一种精心维护的、带着异域疏离感的洁净。
岛津宗介跪坐在一张矮几后,姿势标准得像个京都的公卿。他五十岁,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山羊胡,身上是质感上乘但颜色沉静的吴服。唯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抬眼看人时,会闪过商贾特有的、权衡利弊的锐利精光。
矮几上别无他物,只铺着一块深蓝色的天鹅绒。天鹅绒上,平铺着一件衣物。
那与其说是夜行衣,不如说是一摊凝固的、微微起伏的“夜色”。它没有通常布料的纹理,更像是一层极薄的水膜,或是一缕被捕捉、驯服的雾气。颜色是那种最深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墨蓝,边缘似乎还在与室内的昏暗光线发生着细微的交互,产生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雨墨站在三步外,没有立刻靠近。她的目光扫过那件“鲛绡衣”,最终落在岛津手边一个打开的紫檀木匣上。匣内铺着丝绸,盛放着三颗龙眼大小、浑圆剔透的珍珠,每一颗都散发着柔和的、仿佛来自月华的晕彩。这是她带来的赌注——南海罕见的“夜明珠”,价值不菲。
“雨姑娘好眼力,也好胆魄。”岛津开口,官话流利,略带口音,语调不疾不徐,“寻常人见我这‘雾隐’,或疑为妖物,或贪其异能,唯姑娘第一眼问的,是‘代价’。”
他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尖隔空拂过那件衣物,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
“此物非丝非麻,其原料,来自琉球以北深海火山裂谷处的一种石髓,经秘法抽丝、织造,再以古方浸润。入水则与水色光晕相融,近乎无形,故称‘雾隐’。昔年琉球王庭‘海巫’与忍术流派皆视为至宝。”
他停顿,抬起眼,目光如秤:
“然,有其利,必有其弊。每次入水激活,其纤维中的‘水精’便会析出少许,衣物颜色便淡一分。三次之后,‘水精’耗尽,则化为凡品,甚至……脆化如干燥的海藻,触之即碎。”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次。只有三次机会。此乃天地法则,神鬼难易。”
“传闻是鲛人泪织就。”雨墨淡淡道,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岛津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一丝商人的狡黠与对传说的淡淡嘲讽:“鲛人泪?那是说给王子公主听的故事。真实的世界,姑娘,建立在更实在的东西上——矿脉、秘方、火候,还有……运气。”他目光扫过那三颗夜明珠,“就像赌局,筹码要实实在在。”
“赌什么?”雨墨问。
岛津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精巧的双层漆盒。打开上层,里面是十二枚打磨光滑的黑色石子,大小、形状一模一样。下层则是十二枚白色石子,亦然。
“很简单。”他将黑白石子分别倒入两个不透明的陶碗,快速摇晃,然后停下,“你我各执一碗。一次各取一枚,置于盘中。同色,我赢;异色,你赢。三局两胜。”他顿了顿,“赌注,就是你的珠子,和我的‘雾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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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简单到近乎儿戏,但正因简单,才更凸显纯粹运气,也更能试探对方的心性与底气。雨墨看着那两个陶碗,知道这赌的不仅是概率,更是心理。岛津是久经商海的老手,最擅察言观色,在对方取子的瞬间,或许就能从极其细微的迟疑、手势中捕捉到信息。
她没有立刻答应,反而走到墙边。那里有个玻璃水缸,养着几尾色彩斑斓的热带海鱼。她伸出手指,轻轻划过缸壁。鱼儿受惊,倏然散开,水波晃动。
“岛津先生经商多年,可知福州海域,哪种鱼最值钱?”她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岛津略感意外,但仍答道:“若是观赏,乃苏眉;若是食用,当属野生大黄鱼;若论珍稀……”他眯起眼,“倒是传闻中的‘金鳞鲷’,可遇不可求。”
“都不是。”雨墨收回手指,转身,目光清冷,“是‘消息鱼’——能告诉你哪片海域有私盐船队,哪条航道有水师巡逻,哪个码头眼线最少的‘鱼’。这种鱼,不用网捕,要用‘饵’钓,有时……还得用特别的‘钩’。”
她走回矮几前,看着那件“雾隐”:
“这件衣服,对我来说,就是那枚‘特别的钩’。我要用它,去钓一条藏在深海里、名叫陈三眼的大鱼。钓上来,福州盐价能落三成,琉球商船往来货税,或可减一成半——这是包大人可做主的。钓不上来,或‘钩’断了……”
她直视岛津:“我损失的,不过是几颗珠子。先生您损失的,可能是一条更安稳、更长久的财路。毕竟,与虎谋皮,终被虎噬。与清流合作,虽利薄,却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