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番坊,“樱之汤”高级汤屋特设“观海阁”
贞元九年十一月廿三,亥时初
“樱之汤”不临街,深藏在番坊最僻静的东南角,高墙环绕,只留一扇不起眼的乌木小门。门内却是另一番天地:枯山水庭院静寂如画,卵石小径蜿蜒,引向几栋散落在竹林深处的、灯火通明的木构楼阁。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香气、温泉水微咸的蒸汽,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脂粉气。
今夜,“观海阁”被整个包下。纸门大敞,面向精心布置的微型海景庭园,园中白砂为浪,青石作岛,一盏盏石灯笼吐出昏黄暖光。阁内铺着猩红的唐毯,矮几上摆满精致的和食与清酒,主位上坐着的人,却与这恬静景致格格不入。
倭商团首领,小野宗次郎。四十许,面皮白净,狭长的眼睛总似半阖,看人时从细缝里透出精光。他穿着纹付羽织袴,姿态放松,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习惯。左右跪坐着几名心腹商人,俱是屏息低眉。
他们在等一个人。一个据说能弄到市舶司特批“勘合符”,还能打通福州到宁波漕运关节的“关键人物”。为此,小野宗次郎不惜动用最高规格的接待,甚至默许了中间人“锦姨”的安排——一位新近在番坊声名鹊起、色艺双绝,据说还懂些东瀛俳句的胡姬,前来助兴。
丝竹声由远及近,婉转缠绵。
两名侍女引着人,踏着碎步,从庭园阴影中款款而来。
来人身着改良过的、石榴红撒金齐胸襦裙,裙摆如花瓣散开,行走间隐约露出珍珠缀绣的翘头履。肩披一袭极薄的、绣着银色流云纹的烟罗纱披帛,臂弯挽着。长发梳成慵懒的堕马髻,只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鬓边簪一朵将谢未谢的白色山茶。面上妆容精致,眉眼勾勒得尤其妩媚,眼尾一点金粉,随着烛光流转,似泪非泪。
是雨墨。却又不是平日那个冷静如冰、行动如风的雨墨。
她低垂着眼,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异域风情的浅笑,步摇轻颤,环佩叮咚。每一步都踩着乐点,腰肢轻摆,披帛与裙裾飘拂,带来一阵清冽又勾人的暗香——那是公孙策特调的“忘忧散”,微量可助兴,过量则致幻。
小野宗次郎半阖的眼睛睁开了一些,精光闪动。他抬手,乐声止。
“姑娘便是‘明珠’?”小野开口,官话略带口音,却算流利。
雨墨——此刻是“明珠”——微微屈膝,声音刻意放得柔婉甜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域腔调:“奴家明珠,见过小野大人。蒙大人相召,不胜荣幸。”她抬眼,目光与小野一触即分,眼波流转,欲语还休。
“坐。”小野指了指自己身侧最近的一个蒲团。
雨墨依言款款坐下,姿态优雅却透着一股驯顺。侍女上前斟酒。她双手捧起琉璃杯,指尖染着鲜红的蔻丹,与小野轻轻一碰:“奴家先敬大人一杯,愿大人福运绵长,货通四海。”仰颈,饮酒,喉颈线条优美,一滴酒液顺着唇角滑下,她伸出舌尖极快地一舔,动作自然却带着挑逗。
暗处,观海阁对面另一栋楼阁的二层,纸窗被戳开一个极小孔洞。
展昭透过孔洞,将阁内情景看得清清楚楚。他一身夜行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握着巨阙剑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看到雨墨喝酒时那细微的舔唇动作,看到她坐下时裙裾下隐约的小腿弧度,看到她对着小野宗次郎展露的、他从未见过的妩媚笑容。一股陌生的、灼热的怒气混合着尖锐的酸意,猛地冲上心头,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知道这是计划。雨墨主动提出,公孙策精心设计,包大人权衡后默许。用美色与情报为饵,接近小野,套取倭商团与本地官员勾结走私铁器、乃至可能涉及翻船爆炸案的线索。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
理智知道。
可情感……那双惯于握剑、稳定如磐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他想冲进去,把那个穿着红衣、对别人巧笑倩兮的女人拉出来,裹上他最厚的披风,带回只有他知道的安全地方。
阁内,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小野宗次郎的话多了起来,虽然依旧谨慎,但目光在雨墨身上流连的时间越来越长。“明珠姑娘不仅人美,歌艺听说也冠绝番坊?不知可否赏脸,为我等唱一曲贵国的……《子夜歌》?”
雨墨掩口轻笑,眼波横斜:“大人取笑奴家了。奴家胡女,哪懂那些雅乐。倒是跟过往的东瀛乐师学过一支小调,名唤《樱吹雪》,用三味线伴奏,不知大人可愿一听?”
“哦?”小野来了兴趣,“明珠姑娘竟会我邦俚曲?快快唱来!”
雨墨示意侍女取来早已备好的三味线,抱在怀中,调试琴弦。她垂眸拨弄,侧脸在灯光下勾勒出温柔的弧度,指尖翻飞,一段清寂又略带哀婉的旋律流淌出来。她启唇,唱的是日语,发音居然相当标准:
“樱花啊,樱花啊,
暮春时节天将晓,
霞光照眼花英笑,
万里长空白云起,
美丽芬芳任风飘……”
歌声婉转低回,带着异国女子特有的柔媚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生涩。阁内众倭商听得如痴如醉,有人甚至轻声跟着哼唱起来。小野宗次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和……探究。
曲毕,满堂喝彩。
小野亲自为雨墨斟满酒:“明珠姑娘真是惊喜不断。想不到对我邦风物如此熟悉。”
雨墨接过酒,指尖似无意擦过小野手背,低眉浅笑:“大人过誉。只是过往机缘巧合,结识了一位东瀛来的乐师,他……教了奴家不少。”她抬眼,目光盈盈,“那位乐师曾说,他们家乡的武士,佩刀如玉,守诺如山,最是令人倾慕。不知大人……”她恰到好处地停顿,欲言又止。
小野哈哈一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武士道精神,确是我邦男儿魂魄所在。不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