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这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恨不得把万翦说成一城妖姬,把城主您说成昏聩之君!”
“这些耍笔杆子的,编排起人来,比我们这些真刀真枪杀人的可阴损多了,杀人不见血!”
甘渊瞥了一眼还在昏睡的湛知弦,难得带了点同情:
“怪不得把这好好一个翩翩公子,累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怕是每天光应付这些口诛笔伐,替您挡这些明枪暗箭,就耗尽了心神。”
甘渊眼珠子一转,凑近君天碧,狠辣道:“城主,瞧着闹心不是?”
“反正都大半夜了,那些个吃饱了撑的混账东西估计正搂着小妾睡得香呢”
“要不,属下带几个兄弟,悄摸儿去”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保证让他们再没力气写这些屁话,神不知鬼不觉!”
“天亮前,尧光朝堂就能清净一大片!”
君天碧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甘渊不甘心,继续撺掇,“那明日朝会再杀?”
“等他们都聚齐了,您当场发作,该砍的砍,该流放的流放!杀鸡儆猴!”
“让那帮狗东西好好看看,城主您的刀,还利不利!”
君天碧侧过头,看了甘渊一眼。
烛光下,她的神情竟是那样的温和。
“正旦将近,”她难得体谅一回,“阖城上下,盼的是喜庆团圆。”
“此时不宜大动干戈,扰了百姓安宁。”
甘渊一怔,只觉得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
城主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这比她直接发怒下令砍人,更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果然,君天碧下一句便是:“等杨恩、李迪他们班师回朝,行封赏大典时,再开朝会也不迟。”
正旦前不杀,不是不杀,是等着把“功”与“过”都攒到一起,在最该喜庆荣耀的时刻,一并清算?
啧,变态至此,恐怖如斯。
君天碧扫过地上狼藉的奏折,嫌恶挥手:
“去,把这些折子的来处——何人上奏,何人附议,何人提醒,都给孤清清楚楚记下来。”
她抬脚,轻轻踢了踢地上的奏折,“这些破烂玩意儿,扔到前殿去。”
甘渊嘴角抽了抽:“城主,这是要”
“让他们自己看看,自己写了些什么锦绣文章。”
君天碧语气凉薄。
“若他们再敢送来这些污糟东西,一律照此处理,不必再送来书房。”
“污湛公子的眼,也污孤的地。”
甘渊听得心头畅快,“城主英明!这法子好,臊死那帮老不休!”
他忍不住咕哝,“早该这么治他们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暗戳戳使坏”
君天碧像是没听到他的嘀咕,只凉凉地睨了他一眼:
“还愣着做什么?现在就去办,不办完不准睡觉。”
甘渊笑容一僵:“现在?”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色,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一大堆奏折,还有桌上没批完的那些
这得弄到什么时候?
“怎么?”君天碧眉梢微挑,“有意见?”
“没有!”
甘渊立刻挺直腰板,又认命地垮下肩膀,“属下这就办!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得,刚回府,就睡不成了。
他也不管会不会吵醒湛知弦了,连踢带踹地将地上的那摊拢到一起,可算不上温柔。
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命苦。
后来烦了,他干脆将桌案上所有批阅过和未批阅的文书,连同笔墨纸砚,乱七八糟混在一处。
“哗啦”一声全扫落在地!
用绒毯卷巴卷巴,打了个结,像扛麻袋似的往肩上一扛。
“得嘞!属下这就去前殿布置布置!”
他扛着地毯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嘴里还嘀嘀咕咕,“让你们写!让你们参!”
“老子给你们弄个奏折山堆前头,看你们上朝踩不踩得到殿门!”
他动作粗鲁,弄出的动静自然不小。
尤其是在寂静的深夜里,自然也惊醒了伏案沉睡的人。
湛知弦闻到了苏合香气息中,混入了风尘霜雪的冷冽,以及无法忘却的冷香。
他的目光穿过空了一大片的桌案。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书案前的那道玄色身影。
君天碧也正低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湛知弦的瞳孔,在看清君天碧的刹那,颤了颤。
却不敢眨眼。
依旧是那身象征着城主权威的玄色袍服。
依旧是那张清绝却总带着冷意的容颜。
那长发,却未曾如往日般束成男子发冠,而是绾成了风致宛然的妇人髻?
湛知弦呼吸一滞。
关于城主在北夷恢复女子身份与杜枕溪成婚的消息,早已传回尧光。
他处理各方文牍,自然是最先知晓的几人之一。
但听闻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一回事。
她竟然真的,是女子。
那些被压抑的纷乱思绪,那长久酝酿的思念担忧,那要将他淹没的孤寂
轰然涌上心头,让他一时之间,忘了起身行礼,忘了所有礼节规矩。
只是怔怔地望着她。
君天碧将湛知弦难得失态的模样尽收眼底。
“湛公子这是打算以案牍为衾,以笔墨为枕,在孤的书房里安家落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