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知弦终于回神,自己竟失礼地直视城主许久,心头一慌,连忙撑着酸麻的身子起身。
动作间带倒了椅背,他也顾不得,只迅速垂眸,敛去眼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朝着君天碧,一丝不苟地深深一揖。
“知弦,恭迎城主回府。”
“方才失仪,望城主恕罪。”
行礼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玄色衣袍的下摆。
上面似乎还沾染着些许北地风尘。
北境苦寒,战事虽定,余波未平。
她定然吃了很多苦吧?
征战杀伐,阴谋算计,还要与那心思深沉的杜枕溪周旋成婚。
以她那般骄傲恣肆、万事皆要掌控于手的性子,若非情势所迫,怎会屈尊至此?
怎会在深夜里带着一身疲惫回府,连半点凯旋的声势都未曾张扬?
是为了尧光。
为了让尧光更强。
如今,尧光精锐坐镇北夷,两城互市在即,尧光眼看着如日中天,强盛无匹。
这本该是他,是每一个尧光子民所期所盼的盛世景象。
可为何,他看着烛光下她玄衣肃立的侧影,看着她眉间的风霜,心中涌起的,却不是夙愿得偿的欣慰,而是一阵阵细密绵长的疼?
一城之福祉,万民之安康,为何非要尽数压在她一人肩上?
从前她以男子之身示人,以铁血手腕震慑内外时,已是步步惊心。
如今女子之身大白于天下,那些根深蒂固的恶意只会变本加厉。
从四面八方,防不胜防地袭来。
连尧光城中这些受她庇护、仰她鼻息之人,都敢在奏折里用所谓的礼制旧例来攻讦她、置喙她、非议她
他绝不允。
心中念头百转,忧思如潮,湛知弦的头垂得更低了些。
视线滑落在君天碧玄色袍服下那双沾着尘土的靴尖上,只觉得胸口窒闷得厉害。
君天碧眼见着湛知弦头越来越低,周身越来越沉凝
先是闻辛要搞大事的模样,现在又是湛知弦在她面前忧思过重。
仿佛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都各自在心里筑起了高墙,钻进了牛角尖。
这些聪明人,难道不知道思虑过甚,最是折寿吗?
“孤是洪水猛兽,还是面目可憎,让你不敢抬头?”
湛知弦闻言僵了一下,却仍未抬头。
君天碧微微蹙眉,觉得这书房里的气氛实在憋闷得令人不快。
索性抓住了湛知弦那双拢在一起的手。
他的手带着笔墨浸润后的微潮,在被她握住时轻颤了一下。
她似笑非笑,手上却用了力,不由分说地将人往门口带。
湛知弦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带翻了桌案,幸好及时稳住。
“城、城主?!”
他错愕地跟上她的脚步,耳根也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夜深了,城主当回寝殿安歇。”
“我也该回丹朱阁了。”
君天碧侧目瞥了他一眼,脚下不停。
“深更半夜,寒气袭人,你在书房伏案累得睡着,何必再奔波?”
“孤的寝殿近在咫尺,又何须舍近求远?”
湛知弦心头一紧。
随她回寝殿?
“我还是回丹朱阁歇息即可,不敢叨扰城主安寝!”
“城主一路劳顿,更应好生休息”
君天碧还是不松口。
“孤的寝殿不够你睡?”
“孤的床榻,比不上丹朱阁那些舒服?”
这话直白得露骨,湛知弦脸上“轰”地一下,血色上涌,连脖颈都泛起了薄红。
分离多日,思念早已入骨。
这些时日支撑着他的,除了处理不完的政务,便是深夜里那一点渺茫的念想。
如今她平安归来,活生生站在面前,还牵着他的手
他心中何尝不愿与她亲近?
恨不得时光就停驻在此刻,这只有他们两人的游廊,这被她握住的手。
“城主,知弦感激城主厚爱。”
“但城主如今已与北夷王成婚,天下皆知。”
“城主名声贵重,我若夜宿寝殿,于您名声有损。”
“我不能,也不想坏了城主清誉。”
指尖在她掌心微微蜷缩了,像是触碰到了灼人的炭火,却又贪恋那一点温度。
更深的苦涩漫上心头,他垂下眼睫,声音几不可闻:
“况且”
“我亦不想充作他人替代。”
他不想,也不屑,在这种时刻,成为她情感上的填补或慰藉。
可面对她与杜枕溪那昭告天下的婚事,他又算什么呢?
君天碧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名声?”
“孤有过那玩意儿吗?”
这些名声,她早已背得习惯了。
反正也没说错。
湛知弦:“”
“替代么更是无稽之谈。”
她略一沉吟,“你与杜枕溪,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两模两样,如何替代?”
这话落在湛知弦耳中,是贬低,是说他无论如何都比不上杜枕溪。
杜枕溪是能统御部落,与她并肩站在风口浪尖的北夷王。
而他湛知弦,不过是困守书房,连奏折里的暗箭都疲于应对的司礼官之子。
如何能比?
如何替代?
他从未觉得自己比任何人差。
才华、心智、谋略,乃至这份深藏的情意,他自问不输于人。
可在她眼里,他或许就是比不上。
在她的棋盘上,杜枕溪是能攻城略地的车马炮。
而他,或许只是守住后方宫格的士相。
君天碧见他垂眸不语,以为他终于想通了。
湛知弦看着她的背影,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