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斯特号”蒸汽船在刺耳的金属摩擦与缆绳呻吟中缓缓靠上都柏林北墙码头的泊位,一股迥异于英格兰城市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这气息混杂着利菲河入海口的咸腥,城市壁炉燃烧泥炭的苦涩烟火,健力士黑啤厂的浓郁麦芽发酵味,以及浸透了数百年阴雨与抗争历史的潮湿与忧郁。
这股味道便是都柏林的灵魂,它没有伦敦工业革命的焦躁与帝国傲慢,反而带着饱经风霜的深沉与坚韧。
林介三人混杂在喧闹人群中走下舷梯踏上了爱尔兰的土地。
脚下粗糙石块铺就的码头地面因常年潮湿而湿滑,四处可见映照着铅灰色天空的积水。
码头上的工人们大多是身材结实、面容坚毅的爱尔兰本地人。
他们看向衣着光鲜的英格兰旅客时,眼神虽保持着服务人员的本分,眼底深处却隐藏着警剔、疏离乃至根植于血脉深处仇恨的复杂情绪。
这种微妙压抑的敌意弥漫在空气的每个角落。
林介立刻明白朱利安在船上所言绝非危言耸听。
这里是一片被“征服”的土地,而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间无形的伤疤在经历了数个世纪的时光冲刷后依旧隐隐作痛。
他们没有在混乱的码头过多停留,而是迅速雇佣了一辆本地特色四轮敞篷马车,朝着此行目的地,位于都柏林市中心的三一学院疾驰而去。
穿行在都柏林的街道上,与伦敦不一样的城市风貌变得更加清淅。
这里的建筑同样受到佐治亚时代风格影响,拥有典雅的红砖外墙与排列整齐的白色窗框,但远没有伦敦西区的宏伟奢华,反而多了份略显陈旧的内敛。
他们最终在三一学院古老宏伟的正门前停下。
这座由伊丽莎白一世女王下令创建的爱尔兰最古老大学,是一个带着英格兰新教文化烙印的堡垒。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历史矛盾与文化冲突的像征。
朱利安看上去对这里轻车熟路,他带领林介和威廉穿过由游客与学子构成的庭院,直接来到了一栋外墙爬满常春藤的古老建筑前。
这里是三一学院的历史系院系所在。
那是一位年约六旬的典型爱尔兰学者,身材瘦高,穿着一件略显宽大且沾染粉笔灰的粗花呢夹克。
一头雪白卷曲的头发不羁地散乱着。
“朱利安!我亲爱的老朋友!你终于来了!”
一见到朱利安,奥多诺休教授一直紧绷忧虑的脸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张开双臂给了朱利安一个热烈拥抱。
“这位想必就是你在电报中提到的那位神秘的东方&039;解读员”林介先生吧?”
教授的目光转向林介,眼神带着学者的好奇与审视,他无法理解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年轻人为何会卷入这场凯尔特神秘主义的诡异事件中。
“而这位——”他的目光又落在威廉沉默且具压迫感的身影上,“阁下身上这股百战馀生的气息,即便是隔着一条利菲河我都能清淅闻到,一位真正的战士。”
简单寒喧之后,奥多诺休教授立刻将他们请进了他那间堆满古籍的办公室。
他屏退自己的学生并关上厚重木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办公室内的气氛马上变得凝重。
“情况比我在信中提到的还要糟糕。”
奥多诺休教授没有多馀客套便直入正题,他的眼睛里是深深的疲惫与恐惧。
“就在我给你发信的第二天,”他看着朱利安,声音微微颤斗,“奥康纳家族最后的那位继承人,那个可怜的名叫凯文·奥康纳的年轻人——他也听到了。”
这个消息敲在了林介的心头。
“什么时候的事?”朱利安的表情也变得严肃。
“前天晚上,根据他的老管家描述,当时年轻的凯文少爷正独自在他父亲的书房整理遗物,突然他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脸色惨白浑身剧烈颤斗,嘴里不断用恐惧不成调的声音尖叫着:&039;那歌声——那该死的哭声!它来了!它来找我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分钟,之后他就崩溃了,不肯见任何人也不肯吃东西。”
“他只是不禁用拳头捶打墙壁,试图用物理疼痛来驱散恐惧。”
“而最诡异的是,”教授顿了顿,他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在场三人,“当时在场的所有仆人,包括离他最近的老管家在内,没有一个人听到了歌声或哭声,在他们听来整个书房安静得如同坟墓。”
这个细节让林介确定“报丧女妖”的哀嚎与“深海怨妇”的船歌相似,是一种普通人无法感知、直接作用于特定目标的精神层面指向性攻击。
它的目标只有且仅有那些拥有奥康纳家族血脉的继承人。
“这么说来——”林介开口,“按照传说,那位凯文先生他现在只剩下了最后一天的生命?”
奥多诺休教授缓缓闭上眼睛,然后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用无力的语调说道,“如果那个纠缠他们家族数百年的古老诅咒依旧象以往一样准时”的话,那么在明天太阳落山之前,奥康纳这个在爱尔兰历史上曾经显赫的古老姓氏,其最后的男性血脉就将从这个世界上断绝。”
这番话让房间的温度下降了好几度。
“离奇的死亡方式——”林介追问道,他的大脑高速运转试图从有限信息中找到破局的关键,“教授,您知道他那位刚去世的父亲与长兄,他们具体的官方认定死亡原因是什么吗?”
奥多诺休教授的脸上露出了古怪荒诞的表情。
“这就是整件事最无法被解释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他从桌上一堆杂乱文档中抽出了一份由都柏林皇家警察局出具、盖有官方印章的验尸报告副本。
“奥康纳族长,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