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年长的共和派成员结束了他那番理想主义激情与无知者无畏的狂热演说之后,“盖尔雄狮”古董店的后室里回荡着他和芬恩等人用盖尔语高唱古老革命战歌的雄浑悲怆歌声。
他们高举着威士忌酒杯,坚信在明天那场“神圣集会”后整个爱尔兰的人民都将在盲眼塔洛那首反抗精神的哀歌感召下揭竿而起推翻英格兰的暴政。
他们沉浸在由酒精、民族主义与虚妄希望共同编织的集体幻梦之中。
在这片激情与狂热的海洋里唯有林介与朱利安象是两块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礁石。
他们的脸上虽然保持着“敬佩”与“认同”的伪装微笑,但内心却早已被无奈和震惊所淹没。
真相以荒诞的方式大白于天下。
他们找到了失落的“银弦竖琴”也找到了即将奏响它的“演奏者”,但这个结果却比他们设想的所有可能性都要糟糕。
这不是一场针对具体敌人的“剿灭战”,也不是一场可以被阻止的第三方“谋杀案”。
这即将是一场由一群被蒙在鼓里的崇高革命理想的“爱国者”们,亲手为奥康纳家族也为所有参与者准备的集体性自杀。
林介不敢想象明晚在废弃的采石场里将会发生怎样的恐怖景象。
那首蕴含德鲁伊血脉诅咒的《血泪葬歌》通过吸收了数百年怨恨的“银弦竖琴”被完整奏响时,其作用范围是否会影响在场听众是个未知数。
但结合那三位因“懦弱”而意外身亡的朝圣者小队成员的下场,他们的灵魂很可能会在这场无差别诅咒攻击下被撕裂。
这个后果光是想一想就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在又经过一番“革命友谊”的虚伪客套与相互吹捧之后,林介与朱利安终于得以从那间狂热的古董店里脱身而出。
他们走出店门重新回到圣殿酒吧区湿滑且喧嚣的小巷中。
晚来天欲雪,冰冷的雨夹雪开始从夜空中飘落下来,落在他们脸上带来刺骨寒意。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快步地向着依旧停靠在巷口的马车走去。
直到他们重新坐进可以隔绝外界喧嚣的封闭式车厢内,朱利安才用手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林————”他的声音流露出无力感,“这已经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案,这是一盘该死的死局。”
“是的,一盘死局。”林介肯定了他的判断。
他的大脑早已在那场虚与委蛇的宴会上开始了仿真与推演,而每一个推演结果都指向一个令人绝望的死胡同。
“我们不能直接动武。”林介的声音冷静。
“那些共和派的成员虽无知狂热但并非我们的敌人,他们的动机值得被尊敬。”
“如果我们选择用暴力强行抢夺银弦竖琴”或破坏他们的秘密集会,那么我们就将从值得信任的国际友人”变成他们眼中最可恨的英格兰政府的秘密警察”与破坏者”。”
“其后果不仅是我们将要面对整个芬尼亚兄弟会这个在都柏林拥有庞大地下网络的半军事化组织的不死不休追杀,更严重的是我们很可能会激化爱尔兰当地的民族矛盾,甚至直接点燃一场波及整个都柏林的武装暴动。”
“这样的外交事件其后果远比一场ua灾难还要令日内瓦总部的那些大人物们感到头痛。”林介冷冷地说道。
朱利安痛苦地点了点头,林介的分析一针见血。
这就是猎人们最大的悲哀,他们不仅要面对黑暗世界的不可名状,有的时候还要去处理表世界那些满是谎言、阴谋与肮脏政治的无解难题。
“还有另一个选择。”朱利安抱着希望说道,“我们可以将真相告诉他们,告诉他们那把竖琴是一件被诅咒且可能会引发危险后果的武器。”
“你觉得他们会信吗?”林介用一句冰冷的反问击碎了他天真的幻想。
“朱利安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一个为崇高理想已经奋斗了一辈子甚至准备好随时为之付出生命的革命者,突然有两个来路不明的外国人跑来告诉你,你们组织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能唤醒民族灵魂的传国圣物其实是一件魔鬼的乐器”,而你们那场神圣感与使命感的革命集会其实是一场邪恶献祭。”
“你会怎么想?”林介的目光变得锐利,“你只会认为这是敌人为阻止你们的革命而编造出来的可笑政治谎言!”
“他们不仅不会相信我们,反而会因此对我们产生敌意与警剔,到那时我们就将失去可以阻止这场灾难的机会。”
这个推论将朱利安心中理想主义的火焰浇灭了。
是的,不可能。
他自己就是一位为知识与历史的理想而不顾一切的疯子,他又怎么会不明白那些为民族与独立的理想而同样变得疯狂的革命者,他们那颗早已被激情与信仰占据的脑袋里根本容不下一丝一毫的质疑与理智。
暴力强攻是死路一条。
坦诚相告同样不靠谱。
马车车厢内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车轮碾过鹅卵石路面时发出的令人心烦的“咯噔”声。
“那么————”良久朱利安才低语道,“我们真的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场1
献祭”在明天晚上如期举行了吗?”
“不。”林介的回答简洁有力。
他抬起了头。
“常规思路既然走不通,我们就必须用一种非常规且极其不体面”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朱利安,我们来重新审视眼下的困局,我们无法阻止他们举行集会也无法阻止他们拿出竖琴,我们无法阻止那位狂热的领袖先生将手指放到琴弦之上。”
林介伸出一根手指,他黑色的眼睛在煤气灯光芒映照下显得很亮:“我们所有努力的最终目的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阻止《血泪葬歌》被完整正常地演奏出来。”
林介的嘴角勾起冰冷微笑:“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