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团队在松木清香的房间里会合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凝重。
昨夜那场虚伪并带有试探的“欢迎晚宴”以及林介收到的神秘纸条,已撕下小镇“虔诚”与“热情”的伪装,将其骨子里冰冷且包含集体恶意的排外本质暴露在他们面前。
“我们的处境比想象中还要糟糕。”朱利安一边用洁白手帕优雅地擦拭着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一边用带着厌恶的语气说道,“我宁愿去和一整支永恒之蛇教团的狂信徒军团打交道,至少那些疯子的恶是写在脸上的。”
“而这里的恶,”他顿了顿,似在查找一个最恰当的形容词,“则是一种被淳朴糖衣包裹,更阴冷也更令人不适的平庸者集体犯罪。”
既然小镇居民可能都是ua的“共犯”,那么通过常规走访与询问获取情报的努力将变得毫无意义且可能打草惊蛇。
他们必须改变策略,从明面上的来访者转为隐藏在阴影中的调查员。
于是新一天的调查行动再次兵分两路。
朱利安和施密特教授再次前往小镇的镇政厅。
而林介与威廉承担起实地勘察的任务。
他们的目标直指专门用来存放《耶稣受难剧》道具与人偶的剧院博物馆。
他们要亲眼去看一看镇民们引以为傲的完美木偶其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当林介与威廉踏入那座空旷的剧院时,他们发现这里只有寥寥无几的参观者,墙上挂满了神圣的宗教壁画与照片,在庄严肃穆下透漏着若有若无的违和感。
他们没有理会墙上的历史,而是直接穿过前厅走向了陈列着真人大小人偶的内核展厅。
“你看那边。”威廉的声音响起,他用下巴朝着展厅角落努了努。
林介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一个推着手推车且脸上有狰狞烧伤疤痕的老人,看上去应该是这的管理员。
他正拿着羽毛制成的掸子,专注而虔诚地擦拭着一座扮演圣母玛利亚人偶展柜的玻璃表面。
他的动作轻柔得象在抚摸情人,那张丑陋脸上还带着病态沉浸的满足微笑。
林介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他与威廉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两人便装作普通游客开始仔细研究起陈列在玻璃展柜中的圣经故事人偶。
他们所看到的细节让他们的后背感到阵阵发凉。
他们发现不只是扮演耶稣的木偶,展厅里所有扮演重要角色并需要展现情感或肉体痛苦的人偶,比如背叛耶稣的犹大、为耶稣哭泣的抹大拉的玛利亚、鞭笞耶稣的面目狰狞的罗马士兵,其制作工艺都达到了超越艺术范畴的超写实地步。
他们能看到玛利亚悲伤的脸上,两道泪水冲刷过的痕迹其皮肤质感与其他部位有着因长期被盐分浸润而产生的不同。
他们能看到罗马士兵挥舞鞭子的肌肉贲张手臂上因用力而暴起的青色血管。
这些细节绝非那个年代的木雕或蜡像工艺所能达到。
唯一的解释就是人偶的皮肤以及它们内部的结构都来自于不同的人类。
卡尔留下的残页中提到的断肢收集者不是在制作人偶,它是在拼接。
它就是一个恐怖变态的“弗兰肯斯坦”,用无数失踪旅人身上最完美的零件来拼凑出一件件能让它感到满意的渎神艺术品。
就在林介强忍着心理不适准备更进一步靠近查找更多破绽时,远在镇政厅文档室里的朱利安也在他的战场上取得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发现。
镇政厅的文档管理员是一位古板的普鲁士风格的老人,他对朱利安这位法国学者的到来保持警剔。
但面对那封盖有慕尼黑大学最高学术印章的权威介绍信,他又不敢公然阻拦。
他只能像狱卒般守在朱利安身边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然而他所面对的却是朱利安这位在伪装与社交层面达到大师级的顶尖欺诈师。
朱利安没有去看可能引起对方警剔的敏感文档。
他反而象一个醉心于社会学研究的学者,专注查阅着最枯燥乏味且最不可能隐藏秘密的税务登记与职业变迁记录。
斯密特教授还不停地就某些巴伐利亚地区手工业税率的演变等无聊的学术问题向古板的管理员请教。
几番折腾下来那位原本精神高度紧张的管理员被他那些学术问题折磨得昏昏欲睡,警剔性也降到了最低。
朱利安抓住的正是他打盹的短短十几秒钟的空隙。
他以与其学者身份不符的敏捷,飞速从他申请查阅的一大堆正常文档底部抽出了一本封面标注着“外来人口临时居住登记(1868—1888)”的陈旧文档册。
然后他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
一个诡异的巧合悍然撞入了他的眼帘。
在过去二十年里这本文档册记录了一共十五位以进行艺术创作或采集植物标本为由在奥伯阿默高进行过长期暂住(超过三个月)的外来人口。
他们的国籍、年龄、职业各不相同。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这十五份文档的最后一页,那栏本应记录暂住人口离开日期与离开原因的关键页面无一例外地都被人用专业手法整齐干净地撕掉了。
这十五个人就在某一天之后人间蒸发,彻底消失在小镇的历史记录之中,没有告别也没有缘由,只留下一份份被阉割的残缺文档。
这些信息与威廉昨日提供的协会情报大致能对上。
而当朱利安的目光扫到第四个失踪者的名字时,他的瞳孔收缩。
那上面赫然写着:“姓名:阿奇博尔德·诺斯”
“国籍: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
“职业:植物学家(专精于研究高山苔藓类植物)”
“登记暂住日期:1887年春”
“离开日期:(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