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九点,市人民公园东北角。
陈志祥开完会想抄近路去车站,一脚踏进了“雷区”。
“小伙子!等等!”
一只皱巴巴的手拽住他胳膊。
陈志祥本能想甩开,忍住了。回头一看,六十多岁大妈,花白头发烫着小卷,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阿姨,有事?”
“多大了?有对象没?”大妈开门见山,手里攥着小本本。
陈志祥左右一看——好家伙!
树和树之间拉满绳子,挂着一排排纸片子:“女,28,公务员,有房”“男,32,医生,178”……树下蹲着站着坐着几十号大爷大妈,个个眼神跟侦察兵似的。
他这是……闯进相亲角了?
“问你话呢!”大妈又拽他,“多大了?”
“39。”
“39?!”大妈嗓门拔高八度。
周围几个大爷大妈齐刷刷看过来,那眼神,跟看菜市场下午五点的打折菜似的。
“大了点……不过看着显年轻。”大妈嘀咕着掏笔,“有房吗?”
“有。”
“哪儿?”
“村里。”
大妈笔停了:“村里?自建房?”
“嗯。”
“没城里的?”
“没。”
大妈撇嘴,在小本本上划拉一道:“工作呢?”
“当兵的。”
“当兵的?!”大妈眼睛又亮了,“军官?”
“算是。”
“啥级别?”
“这个……保密。”陈志祥笑笑。
“保密?”大妈上下打量他,“那就是级别不高呗。要是大官,巴不得说出来。”
陈志祥哭笑不得。
“有孩子吗?”旁边又凑来个戴金丝眼镜的大妈。
“有一个。”
“男孩女孩?”
“女孩。”
“女儿啊……”金丝眼镜大妈摇头,一脸惋惜,“那还得再生个儿子。”
陈志祥眉头皱起来了:“女儿怎么了?”
“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呀!”第三个大妈加入讨论,手里拿着照片,“你看我儿子,公务员,你要是生个儿子,将来……”
“我女儿很好。”陈志祥打断她,声音沉了。
“好是好,但总得有个儿子传宗接代嘛。”金丝眼镜大妈苦口婆心,“你这条件,39,农村房,就一个女儿……不太好找啊。要不考虑离异的?我知道有个38岁的,也是女儿,你俩凑合……”
“凑合?”陈志祥气笑了。
他站直身子,一米八五的个头,军姿一站,周围瞬间安静。
“我女儿陈念安,16岁,县一中年级第一。”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全场听得见,“她想当老师,说要教更多女孩读书识字。”
“她比我强,比在座各位家里的儿子、女儿,都强。”
几个大妈张着嘴,半天没吭声。
“你、你这人怎么说话呢……”金丝眼镜大妈脸涨红。
“我说的是事实。”陈志祥环视一圈,“重男轻女那套,早就该扔垃圾桶了。”
“我女儿,是我的骄傲。”
“别说一个女儿,就是十个女儿,我也觉得光荣。”
说完转身就走,军靴踩地“咔咔”响。
走出十几米,还能听见身后议论:
“什么态度!”
“就是,好心给他介绍……”
“女儿再好也是别人家的……”
陈志祥没回头。
径直走出公园,在路边买了瓶汽水,仰头灌了几口才把火气压下去。
“传宗接代……”他摇头。
当年盛屿安生念安时,也有人在他耳边嘀咕:“头胎是女儿,赶紧准备生二胎”“没事,你还年轻,肯定能生儿子”。
他都当耳旁风。
女儿怎么了?
念安出生那天,他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心都化了。后来小团子会笑了,会爬了,会叫爸爸了。再后来,她背着书包上学,拿着奖状回家,说将来要当老师。
每一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志祥!”
有人喊他。回头一看,市武装部老张骑着自行车过来。
“真是你啊!刚在公园里跟人吵架?”
“没吵,”陈志祥拧上瓶盖,“讲道理。”
“讲道理?”老张乐了,“你跟相亲角那帮大爷大妈讲道理?他们要是讲道理,这相亲角早没了!”
两人推车往车站走。老张听了经过,笑得前仰后合。
“你呀你,还是那个脾气。”
“我说错了?”
“没说错!说得太好了!”老张竖大拇指,“我闺女也是独生女,去年考上大学,也有人叨叨什么‘绝后了’。我就一句话:我闺女比我强一百倍,谁再说这种话,别怪我翻脸。”
陈志祥笑了。
这才是该有的态度。
车上,他靠窗闭目养神,脑子里闪过念安小时候的样子——三岁他教认字,她念错了咯咯笑;七岁第一次考全班第一,拿试卷等他回家等到睡着;十二岁写作文《我的爸爸》,老师当范文念,他偷跑去学校听,眼眶发热;十六岁她说:“爸,我想当老师,像盛老师那样,让更多女孩能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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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志,到站了。”
陈志祥睁眼下车。
回曙光村时天擦黑。盛屿安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回来了?会开得怎样?”
“还行。”
“怎么了?脸色不对。”盛屿安擦手走过来。
“没事。”
“肯定有事。”盛屿安盯着他,“说吧,跟谁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