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心中早有预料,但此时此刻从林修齐这里得到了确切的答案,邓泽琛还是难免有些心惊。
毕竟陛下在他这里展现的就是一副豪爽、不拘小节、爱惜人才的形象。
可如今陛下又任由冯子墨去做这个出头鸟,拿他当一次性耗材去试探四王八公的底牌。
邓泽琛没有什么入朝为官的经验,但也知道这类人的下场多半不怎么好。
林修齐听到邓泽琛的问题,也是叹了一口气,但还是解释了其中缘由:“是,但是不仅仅是。真算起来的话,他的仇人不止缮国公一个。只不过这次恰好抓住了缮国公的把柄,他也提前发现了关于他家人的蛛丝马迹。
这种情况我想他自己也是提前想到过的,所以走到这一步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希望你————不要因此对陛下有成见。”
邓泽琛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个生活在封建时代的读书人对君权的畏君慕圣的态度,这个时候如果真的毫不掩饰表现出了对陛下的半分不满,那才是真的蠢。
但同时他还是顺势问出了自己想问的:“学生只是痛心,子墨寒窗苦读十几载,他的家人节衣缩食为他付出了太多,没想到苦尽甘来之时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我不明白,高高在上的王爷和国公怎么会去针对这么一个和他们无冤无仇的普通人?
子墨的家人何其无辜?”
林修齐眼底暗流涌动,也是长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小子不可能这么轻易的放过这个问我的机会,罢了,既然今天你都亲眼看见了,有些事你迟早会知道,不如我今天直接告诉你,免得你私底下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邓泽琛知道林修齐这是松口了,毕竟有些话他完全没必要和他说,林修齐一个二品的朝廷大员,对待他这个六品小官可以说是推心置腹了。
马车内空间狭窄,但邓泽琛还是恭躬敬敬地行了一礼,感激地说:“谢大人替我解惑。”
林修齐摆摆手示意他坐好,让他别再在马车里乱动,挤得慌。
“唉,这件事情说起来也是一言难尽,你那朋友遭了无妄之灾。你也知道四王八公的势力在朝中自成一派,即便是先帝,当初也对他们有诸多妥协。
此消彼长之下,他们的手就越伸越长,先帝也只能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十几年前他们即便不主动干预科举结果,却总是会使一些下作的阴招来在朝堂之外干涉参加科举的考生。
能用金银利禄买通的自然最好,没办法买通的就先是威胁,最后下套处理他们身边亲近之人。
一来二去之下,能够站到金殿上参加殿试的人至少有一半都被他们买通,成了他们的人了。
长此以往,四王八公在朝中的势力就越发稳固,直到陛下登基才有所收敛。”
“他们如此行事,朝廷就一点都不管吗?”
“管?要怎么管?当事人大多连真正的幕后凶手都摸不到,好不容易抓到个尾巴还有可能是替罪羊。最后往往会迎来更为惨烈的报复。
在这种情况下还有谁会以卵击石去给自己找不痛快?有些消息灵通被指点过的只要被找上门,大多都不用走到威逼的那一步,就直接顺势应了下来。
你自己也是久居京中的考生,应该可以发现在科举那段时间,朝廷已经在城中安排了大量巡逻的卫兵和身穿便衣的锦衣卫。
他们防范的是谁,就不用我多说了,你应该明白。只是我们都没想到的是他们这一次的试探没有放在京城,选择的也是我们意料之外的人。
更多的我也不方便和你说,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陛下对这件事已经相当尽心了,当时哪怕只是有望二甲的学子都派了人在门口盯着。
但凡事总有疏漏,你好友的家人真的只是个意外。”
对于林修齐的话,邓泽琛已经信了六七分,因为客观来说冯子墨能考中举人,确实是运气成分居多。
换做是他也不会把目标放在冯子墨身上,但想归想,邓泽琛怎么也忘不了冯子墨想起家人时那双希冀的眼睛。
冯子墨承载的不仅仅是他自己十几年寒窗苦读的结果,还有他们一家人的未来。
想到如今冯子墨那一头枯白的头发,邓泽琛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怪不得他这么急着和自己划清界限,看样子这些事他早就知道了,如此行事无非是怕再连累到自己。
“所以今天子墨踹了缮国公一脚,就是因为在国公府中发现了什么线索?”
“唉————应该就是这样了。虽然这么说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但我还是得说他今天有些太冲动了。
毕竟陛下虽然削了缮国公的爵位,收了他一半的家产,但也特意嘱咐过不得折辱他。
今天的事情要是传出去,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他奉了陛下的密旨出城去捉拿此次科举舞的逃犯,本来是大功一件,可出了这档子”陛下既然还要用他,应该不会过多苛责吧?”
林修齐目光一凝,再一次严肃地重申:“陛下要怎么做,心中自然有他的打算,我们做臣子的只要听着就好,最忌讳的就是揣摩圣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学生明白,但是我和子墨相交多年,总想着他能————有个好的结果。”
邓泽琛如今已经彻底明白了冯子墨的处境,也明白了四王八公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势力集团。
即便他们如今已经大不如前,也绝对不是一个初入官场的毛头小子可以抗衡的。
刚刚在听林修齐说起四王八公的那些往事时,邓泽琛甚至在盘算夜黑风高时摸进这些人的府里,直接挨个摘了他们的头。
但这种想法转瞬即逝,先不说他如今能不能做到,就算侥幸得手,又该如何善后?
万一被查出来了,哪里还有自己的活路?
林修齐今天已经不知叹了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