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邓泽琛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呢,抬头下意识看过去就发现果然是冯子墨。
此时房间里的光线并不充足,只有自己桌案前一片明亮,冯子墨看着邓泽琛坐在原地一言不发,以为他还在生气。
冯子墨撩开自己的袍子,席地而坐,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都显得有些不自然。
邓泽琛如今也知道了冯子墨的为难之处,但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相见,无意识地捏紧了笔杆。
白日的所见所闻信息密度有点大,所以他心中异常烦躁,只能借着工作来缓解这种心情。
也正因如此,邓泽琛才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冯子墨的到来。
“是吗?真是难为你还记得我从前是什么样,我还以为你是吃坏了脑子不认得我了。
“”
冯子墨听到这并不称得上友善的话,却觉得自己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嘴角轻轻翘起,又很快消失。
“长话短说吧,我的时间很紧,到这儿来是想提醒你一件事。”冯子墨想起了自己在缮国公书房看到的东西,正色道:“你一定要当心四王八公,哦,如今应该说是四王七公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似乎你一进京城他们中就有人已经盯上你了。”
邓泽琛对此并不意外,毕竟他是和林如海独女一起进城的。不说别人,光说一门两国公的贾家就一定会留意到他。
只是听冯子墨这话的意思,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
“你是说除了贾家,还有其他人在盯着我?”
冯子墨微微点头,但是语速很快地说:“没错,具体是谁我这里还没有查到,但他们已经派人去了我们老家了。虽然目前看来他们什么都没有查到,但是万万不能大意。”
“嘁,他们如果真的只去老家查,能查到个什么?当初我和叔父住的那个破草屋,老鼠进去转一圈都得饿着肚子出来。
而且我叔父早就不在老家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哪儿————这么多年了,他连封信也没传过来。”
“你心中有数就好,我还有事就不久留了,告辞。”
邓泽琛看冯子墨这就起身要走,那股才被他压下去没多久的烦躁又重新冒出来,不知不觉一用力,手中的毛笔就被他单手从中间捏成两段。
房间中的两个人听到这“咔哒”的一声脆响,都下意识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邓泽琛率先反应过来,刷的一下站起身来把毛笔扔到地上。
“你今儿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了,我就打断你的腿!跟我在这儿闹什么失踪呢?你又不是老子媳妇儿,难道我还要哄着你说不成?”
冯子墨:“————你前途一片光明,又何必跟我搅和在一起?”
“你以为凭我们两个的关系,我不和你搅和在一起,那些人就会放过我吗?别在我面前装深沉,既然来了,那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清楚。”
冯子墨再一次怀疑今天到这儿来的决定是否正确,上次给他送了那一箱金饼后,本打算借着这个机会让两人划清界限,不再来往。
但根据他对邓泽琛的了解,只要有机会邓泽琛肯定会想方设法找上门来问个清楚。
真到了那时候恐怕会闹得更难看,所以今天见到邓泽琛后他就在想着找个机会把他知道的消息先透给邓泽琛,也好有个防备。
所以在林修齐的默许之下,他才能跟着督察院的人以交接卷宗为由接触邓泽琛。
本来想着说完就走,免得将来邓泽琛自己去查,看样子他果然还是太乐观了。
邓泽琛看着冯子墨皱眉不语的模样,一声冷笑,直接绕过他去把门窗都锁上了。
此举虽然是为了逼迫冯子墨,但也有防止外人进来的打算。
冯子墨看着邓泽琛的动作,心里头也知道今天不给个让邓泽琛满意的说辞他是不会放自己走了。
原本绷直的脊梁瞬间塌了下去,整个人很没有形象地撑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黑漆漆的房梁不知道在想什么。
“既然你说你时间紧,那我们就少说废话,你先说一下你在缮国公书房看到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踢的那一脚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
邓泽琛桌案的烛台上蜡烛的火焰微微颤动着,连带着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抖动起来。
冯子墨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缓缓开口:“其实在此之前我就已经知道我家人的死和他们脱不了干系,只是当我真正看到那些书信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家中那几条人命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是微不足道。
我苦读诗书十几年,信圣贤道理,尊朝廷律令,到头来才知寒门士子的命,寻常百姓的命在这些勋贵眼中根本就是一文不值。
若不是我中了举,沾了功名,我家里人又怎会遭此横祸?是我连累了他们————是我的错————”
冯子墨有这种反应邓泽琛一点也不意外,对于他来说恐怕活下来面对这一切才是最难熬的。
但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冯子墨就这么沉寂、自厌下去,如果他自己破罐子破摔走上那条不归路,那谁也救不了他。
“你在说什么屁话?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错!是杀人者的错,是这些勋贵的错,你难道要反过来要向他们低头认错吗?九泉之下你家人会如何看你?”
此时的冯子墨褪去最初的怒火后,整个人显得既迷茫又颓然:“他们结党把持朝政,贪墨国库税银,干预科举取士,构献忠良————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可是却能倚仗着祖辈馀荫,继续过他们荣华富贵的日子。我全家的血在这些罪行面前,已经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了。
大人说,一切要以大局为重,此时此刻我知道了自己的仇人是谁,却要为了大局装作不知道,连动手的资格都没有。”
在这样的血海深仇面前,任何的语言都会显得不够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