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子墨心中已经有些动摇,但还是下意识地反驳:“你我都已见过陛下,陛下是个明君,定然不会放任这些蛀虫为所欲为。”
“既然你特意来这里提醒我,那我就再对你说两句真心话,知人知面不知心,陛下若真是如你所想那般,那自然是最好的,可如果不是呢?
权力总是会改变很多东西,不论是那些王爷国公,还是坐在轮椅之上的陛下,他们和我们之间天然就隔着一层屏障。
你又怎么敢保证他们的想法和我们一样?
万一你的仇家拿出了更多让陛下动心的利益,你觉得还会有人愿意替你报仇吗?
说难听点,你家那几条枉死的人命能有多大的价值?他们的价值如今都在你这个冯家最后的幸存者身上,你要是没了,那这点最后的价值也就消失了。”
冯子墨听到这番推心置腹的话也陷入了沉默,这种想法他自己也不是没有过,只是他总是不愿意面对。
因为他的仇人站的太高,离他太远,如果仅凭自己,恐怕这一辈子也报不了仇。
所以他只能把希望寄托于和他们处在同一个位置,甚至更高地位上的人,陛下是他唯一的选择。
也正因如此,当陛下的人找到他时,他才会毫不尤豫地答应成为这把刀。
即便这把刀砍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身上,不仅可能粉身碎骨,也无法伤其皮毛,他也甘之如饴。
至少他做出了反抗,而那些高坐云端之上的仇家也有可能会被清算。
可如今邓泽琛的话毫不留情打破了他的幻想,让他避无可避,只能面对这个残酷的可能。
冯子墨有些自暴自弃,愤恨地用力将自己的拳头砸在地面上,但好歹他还记得自己身处何地有所克制,无言地发泄一通后才红着眼睛问:“那我又能怎么办?京城一片瓦滑下来都能砸死一个七品官,难道你要我放下这血海深仇,任由我的仇人在我面前继续过他们锦衣玉食的生活吗?”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一直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思,这种血海深仇当然要你自己报才好。
将报仇的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终究是不可靠的,不论是出于朋友的情谊还是这件事本身,我都希望你优先保全自己。
活下去,然后亲眼见证大仇得报的这一天不是更好?”
理智渐渐回拢,冯子墨苦笑一声:“这又谈何容易?”
听到冯子墨的话,邓泽琛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这小子总算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难不成你以为你死了以后,陛下就能轻轻松松扳倒四王八公吗?你未免有些太看得起自己的分量了。
先帝都没做成的事,陛下来做又有几分胜算?最稳妥的方式自然是你亲自来动手,在此之前忍耐才是最重要的。”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夜晚已经悄无声息地降临了,此处乃是林修齐平日里办公的地方,所以即便到了下值的时间也没有人来查看。
众所周知,林大人和新来的邓修撰都是沉迷公务的人。所以时间越晚,邓泽琛反而越放心。
冯子墨哪里听不出来邓泽琛口中的劝解之意,心中积压已久的仇恨在这一刻竟然得到了一些疏解。
“看来不论是读书还是做官,我和你之间仍然相距甚远,你的话我会记在心里的。”
邓泽琛虽然知道冯子墨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却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但好歹起了个好头。
当下他双手抱臂,语气也冷了下来,不咸不淡的问:“好,既然这件事说清楚了,那我们就来说说另一件事。”
“我还有事————”
“都这个点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你如果配合的话,一句话就说清楚了。”
冯子墨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时,他好象下定了某种决心:“好吧————你说。”
“你送给我那一箱金饼是怎么回事?利息还是划清界限的补偿?”
“我知道你现在已经不缺钱了,也知道你在准备婚事,我又不方便去参加你的成亲宴,你就当我提前送给你的礼金和你当初借给我银子的利息吧————”
邓泽琛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听到冯子墨的回答也没有什么别的反应,只是冷淡地说了一声我知道了,随后转身就走。
冯子墨看着邓泽琛这个反应也知道自己做的这件事有些自以为是,眼见邓泽琛已经拔出了门栓要离开此处,着急忙慌地从地上爬起来就去拦他。
“哎!我也是为了你好,你身世清白前途大好,又得陛下看重————”
冯子墨话还没说完,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直接被邓泽琛摔了出去,毫无防备之下就这么摔到了堆满卷宗的桌案上。
邓泽琛这一下虽然已经是手下留情的结果,但是冯子墨仍旧觉得浑身都疼。
“我最讨厌别人自以为是的说对我好,你今天就给个准话,以后是不是各走各的道?”
冯子墨忍着疼,“你我志同道合,我自然不愿意失去你这知己,但我更不想你卷进我的事情连累了你————”
邓泽琛也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了他。
“好,那今日我也给你一个准信。道不同亦可同谋,我们要谋的是同一件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我不用你操心。
不要打着为我好的幌子替我擅自做决定,你没有下次机会了。”
邓泽琛的目的已经达到,推门离开了房间,冯子墨把那些被自己弄乱的卷宗整理好后也跟着离开了。
和来时不同,此时二人的心境都明快了几分。
大垣的大朝会是五天一次,五品以下的官员不需要参加。
邓泽琛这个六品修撰自从被借调到督察院以后,每逢十五天才有一次休沐。
林如海送过来的那两只大雁已经在家中被养的膘肥体壮、羽翼丰润,身子圆滚滚的,连走路都显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