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月堂下来以后,a没有往大佛殿那边人潮汹涌的方向走,而是沿着一条更窄的石径往侧面绕去。
“我们去旁边的庭园把。”a回头对曹逸森说,“那边人少一点。”
石径尽头是一块不太显眼的木牌,上面写着“依水园”。售票处的小屋安静地待在一旁,只有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姨。
阿姨抬头看见a,明显是认出来了,但表情依旧平和,只是多了一点亲切感:“今天也来啊?”
a压着帽檐笑了一下,用日语回答:“对呀,带个朋友来看看。”
阿姨又打量了曹逸森一眼,没有多问,只是递上两张票,叮嘱了一句:“里面风有点凉,小心别着凉了。”
”好的。“
a和曹逸森踏进园门,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细碎的砂砾。每走一步,都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
二人进来依水园以后,里面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两侧是修剪得极其讲究的松树和灌木,苔藓密密地复盖在石块和树根周围。前方不远处,一片枯山水铺开——白砂被木耙梳成一道道纹状,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立在那里,像被缩小的山峦。
“这里叫依水园。”a走在前面,一边给曹逸森介绍着,“以前我外婆最喜欢带我来这边。她当时和我说,这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其实什么都在里边。”
曹逸森看着那片白砂,笑了一下:“挺象你的。”
a侧头:“恩?”
曹逸森用那种懒散的语气不见了,反而有点认真:“外面看着什么都没有,里面什么都有,还被人一圈圈梳理过。”
a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你这个比喻,还是挺欠揍的。”
再往里走,视线忽然打开。
园子没有用高墙封死,而是刻意留了几处“空口”。通过那些空白,远处的若草山柔软的山线、东大寺南大门的屋檐都被自然地“借”进了画面——近处是庭园的枯山水和池塘,远处是寺庙和山,不同的层次叠在一起。
“这就是借景。”a停下脚步,回头对曹逸森说,“不自己造一座假的山,把本来就存在的东西当成画的一部分。”
曹逸森点了点头,深以为然:“挺象写企划的时候,知道怎么用现有资源,而不是从零硬造一个宇宙。”
a听完,勉强给了一个肯定:“勉强算是个专业类比把。”
再走几步,一座临水的茶室出现了。
茶室不大,木框纸门半开,屋檐下挂着一条写着“大和茶”三个字的布帘,帘子在风里轻轻晃。茶室前是一面极其平静的水面,水里倒着树影和一点天空,偶尔有落叶飘过。
“走吧。”a回头,“带你喝个大和茶。”
a和曹逸森换了鞋,沿着木廊进去,在靠窗的一侧榻榻米上坐下。茶室里只有两三桌客人,声音压得很低,连杯碗轻轻落桌的声音都听得见。
角落里,一位穿着素色和服的女将(餐厅,或者旅社的老板娘)走过来。a用日语点了两份大和茶的薄茶,外加几个和果子。
点完以后,a才转头跟曹逸森解释道:“大和茶是这边的茶。传说很早以前,有个从唐朝回来的高僧,把茶籽带到奈良宇陀种下去,慢慢才有了这里的茶文化。”
a停了一下,又补充:“现在大家都知道的是宇治茶,大和茶名气没有那么大。但懂的人会说,这个比较‘干净’,味道没宇治茶那么花哨。”
曹逸森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干净。?”
“恩。”a点点头,“有点象‘没什么多馀装饰’的那种茶。”
不多时,女将端着托盘过来。
和果子先被放下——一人一块,小小一团粉糯的外皮,里面是细腻的豆沙,颜色柔和,象是刻意和园子的绿、木头的褐色协调过。随后是抹茶碗,每人一只。碗身厚重,釉色内敛,茶面上是均匀细密的一层泡沫,绿得恰到好处。
女将简单示范了一遍茶道礼仪:双手托碗,在身前轻轻转动一下,让碗上最美的那一面朝向对方,再微微欠身,低头啜饮。
a的动作看得出是熟练的。a托起茶碗时,手指拿得很稳,眼神专注,鼻尖的那颗淡痣在碗沿阴影下若隐若现,让整张脸在这间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干净。
“轮到你了。”a放下茶碗,示意曹逸森跟着他照做。
曹逸森两手托碗,学着a刚才那样轻轻转了一圈,再抿了一口。抹茶入口先是略苦,紧接着是一点非常清甜的回甘,没有多馀的香精、糖或奶的遮掩。
“怎么样?”a问,“跟你平时喝的美式不一样吧。”
“美式是拿来续命的。”曹逸森认真想了想,笑着说道“这个茶呢,比较象是拿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感觉的。”
a被他逗笑,笑的时候眼角轻轻弯起来:“你这个说法倒是挺适合写歌词。”
“记着点。”曹逸森说,“以后你那个‘不存在的朋友’要是写solo,可以拿去用。”
a翻了个白眼:“呀!你这个梗是打算用到回首尔吗?”
曹逸森嘿嘿一笑,并没有接下去。
窗外的水面始终安静,偶尔被风吹出一层浅浅的纹路,又很快恢复平静。枯山水那一边,白砂上的纹路在这种角度看过去,又象是极其平稳的波浪,配上远处若山若草的柔软天际线,以及东大寺南大门隐约的屋檐,整个画面干干净净,让人整个心灵被洗涤了一般。
a看着水面,声音压得很低:“以前上学的时候,我外婆午睡,我就一个人跑来这里坐着。那时候觉得,坐在这里喝茶,世界上所有吵闹的东西都离我有点远。”
曹逸森侧头看了a一眼。
a戴着口罩的时候,是偶象;把口罩拉到下巴、坐在茶室窗边的时候,是一个刚谈完合约、正走在恐慌症阴影边缘晃悠的二十多岁女生。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