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六年三月二十三,寅时三刻。
长安城笼罩在破晓前的最后一片黑暗中,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长街的寂静。
三匹浑身泥浆的快马从春明门疾驰而入,马背上的驿卒喉咙嘶哑,却仍在拼命呼喊:
“八百里加急!山东急报!”
宰相府的门被拍响时,李默刚合上最后一份奏章。
他揉了揉眉心,听见外间李福低促的说话声和匆忙的脚步声。
书房门被推开,李福引着一名浑身尘土、嘴唇干裂的驿卒快步进来。
“相爷,青州急报!”
驿卒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插着三根染血羽毛的漆筒。
李默接过漆筒,指尖触及简身冰冷的金属包边,心头已是一沉。
拆开漆封,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文书,就着烛火展开——只看了开头三行,他的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这是青州崔家主事崔明华重金请任青州兵马使的族亲以借紧急军情为名急送宰相府的,文书为密文所书,字迹潦草飞动,显然写时情势已十分危急:
“三月二十一,临淄县民变。刘家庄子护院与赵家村青壮争水械斗,当场死十七人,重伤二十余,轻伤不下五十。县令率衙役弹压,反被乱民冲散,县衙粮仓遭焚。张惟清刺史调州兵五百前往镇压,然乱势已蔓延至邻县淄川、北海。石特使携工匠被困临淄县城,消息断绝已两日。另,坊间有流言甚嚣尘上,皆称民变根源在于朝廷强推‘新奇技’、‘与民争水’……”
李默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石磊生死不明——这消息让他胸口一紧。
他霍然抬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驿卒:
“这文书,除了你,张刺史可还派了别人往长安送?”
驿卒嗓音嘶哑:“回相爷,小的出城时,亲见刺史府另有三路驿卒持加急文书,分奔中书、门下、尚书三省而去。崔主事命小的抄山间猎道,星夜兼程,方抢得这半个时辰先机。”
半个时辰……李默心中电转。
半个时辰,在朝堂上,足够许多人做许多事。
他猛地起身:
“李福,即刻备朝服。你——”
他唤来亲卫,
“速去政事堂,持我令牌寻今日当值的杜相,就说山东有变,让他早作准备。从角门走,莫要惊动旁人。”
卯时初,太极宫前,天色将明未明。
百官陆续到来,尚未入殿,便已聚作数堆,低语声如潮水般在宽阔的宫门前涌动。
山东民变、死伤近百、州兵镇压、钦差特使下落不明的消息,仿佛一夜之间已传遍整个长安官场。
李默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过来。
他面色平静地踏下马车,紫袍玉带一丝不苟,唯有眼底那几缕一夜未眠的血丝,泄露了少许端倪。
房玄龄快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
“李相,消息已传开了。”
“意料之中。”
李默微微颔首,
“张惟清的动作,倒是快得很。”
“长孙韬那边……”
“他等这一天,只怕等了许久。”
李默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
“走吧,该入殿了。”
钟鼓声庄严响起,百官鱼贯入殿,分列两班。
李世民高踞御座,面色沉肃,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时,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
待三跪九叩的大礼行毕,他开口第一句,便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
“山东青州民变之事,诸位爱卿,想必都已听闻了?”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吏部尚书长孙韬率先出列,手捧笏板,声音洪亮:
“陛下,臣于卯时初便接获青州刺史张惟清八百里加急奏报!临淄县民变,械斗致死十七人,伤者数十,县衙粮仓被焚,乱民波及三县!此乃贞观以来罕见之地方骚乱,臣恳请陛下立即下旨,彻查根源,严惩祸首,以安民心!”
话音未落,二十余名官员几乎同时出列,齐声道: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彻查!”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文官班前列:
“李卿。石磊是你亲荐、朕钦点的山东道技术特使。如今山东生乱,他身陷其中,你,有何话说?”
李默稳步出列,躬身一礼:
“陛下,臣亦于卯时接获急报。然臣所获之报,与长孙尚书所言,细节颇有出入。”
“哦?何处出入?”
“长孙尚书只言民变惨状,却未提民变之因。”
李默抬起头,声音清晰,
“据青州司马密报,此次民变根源,至少有三:其一,今春山东大旱,河渠干涸,百姓为争灌溉之水,本已心焦;其二,青州刺史张惟清于旱情最烈之时,下令提前两月开征夏税,百姓家中存粮本已见底,何来余粮完税?其三,乱起前后,有人于乡野市井大肆散布谣言,称朝廷所推之新技术、新水车,乃‘与民争水、祸乱民生’之邪术!”
长孙韬立即反驳,语速极快:
“李相此言,未免有推诿之嫌!新技术推广乃朝廷既定国策,陛下亲准,万民翘首。百姓感念天恩尚且不及,岂会因之生乱?分明是地方官员推行不力,处置失当,又逢天灾,方酿成此祸!臣以为,当首先追究技术特使石磊督导不力、处置失宜之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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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特使失职?”
李默倏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长孙韬,
“长孙尚书可知,石磊此刻被困临淄县城,音讯断绝,生死未卜?他奉旨前往山东,一月之内,督导工匠造水车四十七架,挖深井二十一,临淄旱情本已得缓!若非有人提前催征钱粮、若非有人蓄意散布流言、若非地方官府调解不力,何至于爆发此等惨烈械斗,又何至于让一心为民的朝廷特使身陷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