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唇枪舌剑,殿内气氛骤然绷紧,落针可闻。
此时,一名御史台官员出列,高声道:
“陛下,臣有本奏!臣收到山东籍学子十余人联名上书,其中明言,所谓新式水车,造价高昂,寻常农户根本无力承担,唯有地方豪族方可购置使用。豪族仗势垄断水源,下游百姓田亩干涸,此实为争水械斗之根本!李相口中‘技术惠民’,究竟惠了何人?还请陛下明鉴!”
此言毒辣,直指新政核心,意图将技术共享与阶级对立挂钩。
李默心头警铃大作——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精心准备、直攻要害的组合拳。
又一名户部官员紧跟着出列:
“臣亦听闻,长安商社于青州以‘抗旱义捐’为名,行低价强购灾民田产之实!此等行径,与趁火打劫何异?李相力主之技术共享、商社扩张,莫非便是如此‘与民争利’?臣恳请陛下,立即下令彻查商社于山东诸事!”
一项项罪名接踵而来:新政扰民、纵容兼并、与民争利、治理无方……
李默环视那些纷纷出列附议的官员,心中雪亮。
这些人,或出身关陇世家,或为长孙韬门生故吏,今日之局,乃是一场蓄谋已久、志在必得的围攻。
“陛下。”
李默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稳,
“诸公所言,臣,有辩。”
李世民微微颔首:“讲。”
“其一,关于水车造价。”
李默声音朗朗,传遍大殿,
“新式水车全套图纸,由将作监无偿刊印分发,各州县工坊皆可依样制作。主要木料,由朝廷协调商社,以平价供应。制作工匠,由将作监派遣专人,免费传授技艺。据工部核定,一架标准水车造价不过五贯钱,可灌溉田地五十亩,使用寿数可达五年以上。摊算下来,每亩地每年所费,不足二十文——这,便是诸公口中的‘造价高昂’?”
他目光转向那名御史:
“王御史,听闻您家中亦有田庄百顷,每年仅是沟渠清淤、水车修缮之费,恐怕便不止此数吧?”
王御史面色一僵,顿时语塞。
“其二,关于商社兼并土地。”
李默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道,
“商社青州分号自开业起,所有银钱往来、田契文书,皆记录在案,可供有司随时查验。所谓‘低价强购’,实为灾民自愿以田亩为抵押,向商社借贷钱粮以度荒年,契约明载,秋收后按市价偿还钱粮,即可赎回田契。若一时无力偿还,田亩暂归商社代管经营,然田契主人之名不变,三年之内,原主皆可按借贷原价赎回田地——这,便是诸公口中的‘趁火打劫’?”
他转身,目光扫过那些出列的官员:
“诸公家中,想必也有钱庄、当铺生意。却不知,诸公家中借贷,利息几何?抵押之物逾期未赎,又是如何处置?”
殿中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其三,关于此次民变根源。”
李默声音陡然转沉,带着金石之音,
“今春山东大旱,天灾也,非人祸。然天灾之下,青州刺史张惟清,不思组织抗旱、安抚民心,反在旱情最剧之时,下令提前开征夏税!百姓争水纠纷初起时,未及时遣人调解疏导!谣言四起惑乱人心时,未加追查制止澄清!此等庸碌无为、甚至可能是有意纵容之举,方是酿成今日惨剧之根本!”
他面向御座,撩袍端带,郑重跪倒:
“陛下!臣恳请陛下,立即派遣得力钦差大臣,火速前往山东!一查青州旱情处置是否得当!二查赋税征收是否合规!三查流言传播源头何在!若查实石磊确有失职,臣愿与其同罪!若查实地方官员有渎职、甚至别有用心之举,请陛下以国法严惩,以慰死伤百姓,以正朝廷纲纪!”
这一跪,言辞铿锵,掷地有声,让原本喧嚣的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长孙韬脸色变了数变,正要再度开口,御座之上,李世民的声音响起了。
“都听清楚了?”
皇帝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山东民变,死了人,伤了人,烧了官仓。这是大事。”
他缓缓站起身,俯视群臣:
“李卿所言,不无道理。是该派人去查。但不是只查某一个人和青州一州,而是要查整个山东道,此次旱情是如何应对的,赋税是如何征收的,朝廷的新政,在地方到底是如何推行的。”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下群臣:
“钦差人选,朕亲自来定。散班之前,朕要看到你们的奏章——不是互相指责谁有罪,而是说说,眼下这局面,该如何处置,如何善后。退朝。”
“退——朝——”宦官拖长了声音高唱。
百官躬身行礼,各怀心思,鱼贯退出大殿。
长孙韬走过李默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
“李相今日,好一番慷慨陈词。不过……山东那潭水,怕是比李相想象中,还要深上几分。”
李默目不斜视,同样低声道:
“水深水浅,总要有人去趟。长孙尚书,你说是不是?”
退朝之后,政事堂偏殿。
杜如晦、房玄龄、李默三人对坐,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仆役上了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下,紧紧掩上了门。
“今日这场面,是直奔着新政来的。”
杜如晦掩口低咳了几声,面色带着些许病态的潮红,
“长孙韬这是想一鼓作气,把民变的罪名死死扣在‘技术共享’头上。若让他得逞,新政在朝野间便会声望扫地,推行下去,难如登天。”
房玄龄眉头深锁,缓缓点头:
“更棘手的是,陛下虽未当场表态,心中岂能无疑?山东终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