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乱子,死了人,这是铁打的事实。无论根源何在,新政在地方推行遇阻、甚至引发动荡,这是陛下最不愿见到的局面。”
李默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良久,他停下手指,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二位相爷,我需亲往山东一趟。”
“什么?”
杜如晦闻言,差点打翻手边的茶盏,
“你是当朝宰相,总理新政,岂能轻易离京?何况山东如今局势未明,凶险异常!”
“正因我是宰相,新政主理,才更应亲往。”
李默神色坚定,毫无转圜余地,
“石磊是我举荐派遣,商社是我授意扶持,新政是我一力推行。如今山东生变,我若安居长安,任由下面的人在前方顶罪扛雷,此非为相之道,更非为人之道。”
“可朝中局势瞬息万变,长孙韬一派必定趁机……”
“朝中有长孙韬,有他的党羽,他们会借此机会大肆攻讦,我若私自离京,他们更会活跃。”
李默接过话头,语气冷静,
“所以,我要向陛下请一道明旨——以钦差大臣身份,赴山东查案、赈灾、并继续督导新政推行。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着,朝廷推行新政、造福万民的决心,绝不会因一时一地之挫折而有丝毫动摇!”
房玄龄抚须沉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仍有忧虑:
“此法……或可一试。但陛下会准允吗?毕竟,宰相出京,非同小可。”
“陛下会准的。”
李默眼中锐光一闪,
“因为陛下比朝中任何人都更清楚,山东之乱,其症结不在新政本身,而在执行新政之人,甚至可能在故意破坏新政之人。”
他站起身:
“事不宜迟,我即刻前往两仪殿面圣。二位相爷,我离京期间,朝中日常政务、中书门下诸多事宜,便暂且拜托了。”
一个时辰后,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堆叠如山的奏章,见内侍引李默入内,并未抬头,只淡淡道:
“朕料到你要来。”
“陛下圣明烛照。”
李默躬身行礼,
“臣请旨,亲赴山东,彻查民变根源,安抚受灾百姓,并督导新政继续推行,以安民心,以正国策。”
李世民终于放下朱笔,抬眼看他:
“你不惧?山东如今已成是非之地,火药桶一般,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
“臣惧。”
李默坦然承认,
“但臣更惧新政因此夭折。陛下,技术共享推行一年有余,长安米价稳中有降,市面布帛充盈,去岁国库岁入因此增长五十五万贯。此乃万千百姓切身可感之惠,亦是户部账簿上实实在在的数字。山东之乱,乃人祸借天灾而行,绝非新政本身之过。若因噎废食,则天下革新之举,皆可休矣。”
“这些,朕知道。”
李世民起身,缓步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大唐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山东道的区域,
“可李默,你知山东情势有多错综复杂?青州崔氏、齐州卢氏、登州郑氏,还有盘踞各州县的大小宗族数十。这些世家豪强,根基深厚,关系网盘根错节。你推新政,便是动他们世代相传的利益,他们岂会坐以待毙?明的暗的,手段只会层出不穷。”
“所以,臣更需亲往。”
李默也走到地图前,手指稳稳点在“青州”二字之上,
“陛下,今日若退一步,此后新政在任何一地遇阻,地方官员皆可效仿此例,纵容甚至制造事端,然后以‘民怨沸腾’、‘恐生大变’为由,要挟朝廷让步。此例一开,新政必成空中楼阁,寸步难行!”
他转身,面向李世民,郑重跪拜于地:
“臣请陛下,予臣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内,臣必平定山东乱局,将新政扎实推行下去,并将其中魑魅魍魉,一一廓清!若臣有负圣望,未能克竟全功,臣愿自请罢去宰相之位,以谢陛下,以谢天下!”
李世民凝视着他,目光深邃如古井,久久不语。
殿中唯有铜漏滴水,嗒嗒作响。
许久,皇帝脸上忽然绽开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好!朕,便予你这个机会!”
他大步走回御案,提笔,铺开明黄绢帛,笔走龙蛇:
“制曰:授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默,为山东道安抚使、钦差大臣,持朕节钺,总揽山东诸州军政,专事查勘民变、赈济灾荒、督导新政。凡有阻挠国策、怠慢赈务、玩忽职守者,五品以下官员,可先拿问,四品以上,奏报定夺。沿途州府,悉听调遣。钦此!”
李默双手高举,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与冰凉的节钺,深深叩首:
“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重托!”
“且慢,”
李世民叫住他,语气转为凝重,
“三个月,朕只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山东若仍有未能平息之乱象,或新政推行依旧窒碍难行,你这宰相之位,便需另议。”
“臣明白。”
“还有,”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默脸上,声音低沉了几分,
“给朕……活着回来。大唐的宰相,不能折在地方。”
“臣……谨记陛下教诲。”
李默捧着圣旨节钺走出宫门时,日头已开始西斜。
马车刚回到宰相府门前,早已候在门房的一名风尘仆仆的汉子便疾步上前,正是苏婉儿从山东派回的亲信伙计。
伙计什么也没说,只将一个蜡封严密的小竹筒塞入李默手中。
李默入书房,屏退左右,捏碎蜡封,抽出内里卷着的薄纸。
上面是苏婉儿清秀却略显仓促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
“石少监已寻得当年军械案关键证人赵姓老者,然证人当夜于住处‘意外’失火身亡,尸骨难辨。另,青州境内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