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楚两军为女人扯皮的第二天深夜,十二万梁山军悄然出濮州。
没有号角,没有火把。
马蹄裹布,车轮缠麻。
士兵衔枚,将领低语。
十馀万人马象一条沉默的巨蟒,滑入初冬的夜色。
中军,史进披着大氅骑在赤马上。
“重病”了八日,现在该是猛虎出山之时了。
朱武与他并辔,低声道:“那封假信的信使,家中已安顿好。五十亩水田的地契和一千贯钱今晨由柴大官人亲自送到他浑家手里。”
“他浑家说什么?”
“哭了一场,没说什么。”朱武顿了顿,“那信使临行前对柴大官人说:‘告诉寨主,俺这条命若能换金狗和楚狗互咬起来,值了。换不来,也能让他们互相瞪眼。’”
史进沉默片刻:“是条好汉。”
“至于金军布防……”朱武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就着月光展开。
那是根据水军俘虏金将口供、结合月馀侦察拼出的态势图。
图上墨线纵横,标注详实:
西路金军(完颜完颜粘罕)驻汴梁西北、正西;
北面黄河沿岸有少量金军巡防;
楚军(王庆)在西南扎营;
东路金军(完颜完颜斡离不)屯于正南;
晋军(田彪)守东面。
“果然。”史进指尖点在图中央,“金人把田彪摆在东面,是要让他先扛刀。可惜……”他手指一划,落在南面,“咱们的第一刀,偏要砍向这个自诩最安全的完颜斡离不。”
吴用策马跟上:“那金将的口供反复核对过三次。此人原是完颜斡离不麾下谋克,熟知其用兵习性——善扎硬寨,重外围哨探,但营内布防……喜将精锐集于中军,外围多布签军、降卒。”
“所以咱们选的这条路。”史进手指顺着图上一条不起眼的虚线移动,“沿途十七处哨寨,在第一次围城时俱在。但此番金军人多,将签军扩编,这些哨寨要么废弃,要么只留三五老卒敷衍——因为完颜斡离不相信,南面有楚军顶着,东面有晋军挡着,谁会从更南边的方向来?”
“骄兵必败。”朱武收图。
子时三刻,骑射营抵达出击位置。
此时的骑射营已经扩编到了三千骑,可以称之为军了。
三千轻骑,马上各负三壶箭。
花荣、孙立立马阵前,身后是杨志和杨春。
所有人卸下弓囊外的布罩,箭镞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记着,”花荣声音压得极低,却能传遍前列,“沿途所见活物,一概射杀。这地方打了三个月仗,能摸黑在外头晃的,不是金兵探马,就是趁火打劫的溃兵——没有百姓。”
“得令!”
三千骑缓缓加速。
起初是慢跑,五里后已成奔袭。
马蹄踏在冻土上,闷雷般的震动传向远方。
果然,沿途三处废弃哨寨,空无一人。
第四处寨子里有火光,五个签军围火取暖,听见蹄声刚起身,箭雨已至。
五人连刀都没拔出,成了第一批亡魂。
第五处、第六处……
骑射营象一把剃刀,贴着金军营寨外围剃过去。
沿途十二处暗哨、三支巡逻队,共四十七人,全数毙命,无一人来得及发出警报。
丑时初,金军南大营已在前方三里。
营寨轮廓在夜色中如匍匐的巨兽,篝火星星点点,隐约能听见巡夜梆子声。
“散!”花荣举手一扬。
三千骑轰然裂为十队,如扇形展开,扑向营寨。
第一波箭雨升空时,寨墙上的金兵还在打哈欠。
“敌——”
“袭”字未出,咽喉已中箭。
箭雨铺天盖地落下。
不是抛射,是平射——骑射营在百步外掠过寨墙,弓弦齐鸣,专射垛口后的人影。
惨叫声此起彼伏。
“梁……梁山贼寇!”终于有人嘶喊出来。
金军营中炸了锅。
号角凄厉,战鼓擂动。
无数人影从营帐中涌出,匆忙披甲、抓刀、找马。
但仓促间乱成一团:
有人光着膀子冲出,被流矢射倒;
有人马鞍还没系紧就翻身上马,跑出几步连人带鞍摔下。
“骑兵!从南门出!”有将领嘶吼。
南寨门轰然洞开,第一股金军骑兵涌出——约五百骑,衣甲不整,但杀气汹汹,直扑最近的骑射营小队。
就在此时,后方传来令旗挥动的呼啸。
那是梁山军主力抵达的信号。
南面二里处,八门火炮已架好。
凌振站在阵前,手中红旗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炮手们已完成装填,火绳嗤嗤燃烧,映亮一张张绷紧的脸。
“距寨墙一百八十步——”观测手低报。
“诸炮齐射,”凌振声音平静,“目标——南寨墙正中。”
红旗挥落。
八道火光同时喷吐!
“轰——!!!”
不是一声,是八声几乎重合的雷霆怒吼!
炮口焰刺破夜幕,映出周遭士兵惊愕的脸。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压过了一切嘈杂,紧接着是山崩地裂般的撞击——
南寨墙那段木石混合的墙体,像被巨神一拳捣中,从中段轰然塌陷!
碎木、石块、人体残肢混着烟尘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宽达十馀丈的巨大缺口。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缺口两侧十馀丈内的所有帐篷。
数十名刚集结的金兵被震飞,落地时七窍流血。
整个战场,死寂了一瞬。
连正在冲杀的金军骑兵都勒住了马,呆呆望向那团尚未散去的烟尘。
这是什么?
天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