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长安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雾之中。
朱雀大街上,一辆挂着“工部”灯笼的马车正缓缓行驶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车轮碾过昨夜新凝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车厢内,地龙烧得正暖。
李若曦正趴在红木小桌板上,手里拿着一根朱砂笔,眉头紧锁地核对着一张密密麻麻的礼单。那是礼部刚送来的关于元宵节花灯搭建的物资清单,上面的数字繁杂得让人眼花缭乱。
“阿嚏!阿嚏!阿嚏!”
忽然,少女连打了三个喷嚏,原本白皙的鼻尖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一双杏眼也变得水汪汪的。
“吸……”李若曦揉了揉鼻子,有些委屈地嘟囔了一句,“谁在骂我?”
旁边一直闭目养神的顾长安,几乎是在她打第一个喷嚏的同时就睁开了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旁边的炭盆架上取下那个早已捂得温热的暖手炉。那是一只精巧的紫铜镂空手炉,上面雕着缠枝莲纹,正是前些日子宫里赏下来的御用之物。
“拿着。”
顾长安不由分说地将手炉塞进她怀里,顺手抽走了她手里的朱砂笔和那张看了半天也没看完的礼单。
“一大早连打三个,这可不是有人骂你。”
顾长安将她冰凉的小手拉过来,揣进自己宽大的袖口里暖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民间有俗语,一想二骂三念叨。这一连三个……怕是有哪位‘皇亲国戚’,这会儿正咬牙切齿地算计咱们李监丞呢。”
李若曦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什么皇亲国戚呀?我看就是礼部那个王员外郎!昨天就在催命似的让我签字,说要把鳌山灯再加高三丈。哼,肯定是他没等到我的回信,在背后扎我小人呢!”
顾长安看着她这副气鼓鼓却又不得不认命的“受气包”模样,心中好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
礼部?
看来有些人,还是没长记性啊。
“别管他。”
顾长安捏了捏她软乎乎的手心,语气懒洋洋的,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霸道。
“到了衙门,看我怎么收拾他。”
……
工部,都水监大堂。
平日里肃穆的衙门,此刻却像是个乱哄哄的菜市场。
“李大人呢?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没到?这字还签不签了?耽误了工期,你们担待得起吗?!”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只见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穿深绿色官袍、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官员。他手里端着茶碗,却不喝,只是拿着碗盖把茶水磕得叮当响,一脸的趾高气扬。
正是礼部员外郎,王富贵。
周围的几个工部小吏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谁都知道这王大人背后有赵尚书撑腰,又是为了西秦使团的事来的,那是拿着尚方宝剑的钦差,谁敢惹?
就在这时。
“王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顾长安一身绯红官袍,手里提着一盒精致的点心,慢悠悠地晃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身浅绿色女官服、神色肃然的李若曦。
“顾……顾侍读?”
王富贵一愣,随即有些尴尬地站起身。虽然顾长安品级不高,但那是天子近臣,又是监察御史,他也不好太过放肆。
“顾大人怎么也来了?”
“送内子上衙。”
顾长安随口回了一句,根本没看他,径直走到一张空桌案前,把点心放下,打开盖子,拿出一块桂花糕递给李若曦。
“没吃早饭,先垫垫。”
这旁若无人的举动,让王富贵脸色一僵。
“顾大人,下官这是在办差!这鳌山灯的事……”
“办差?”
顾长安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王大人是想让若曦签那个把灯楼加高三丈的文书?”
“正是!”王富贵挺直了腰杆,“西秦公主说了,想要看‘手可摘星辰’的盛景。这是两国邦交的大事!若是灯楼不够高,显不出我大唐的威仪!”
“威仪?”
李若曦咽下桂花糕,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摊开在桌上。
“王大人。”
少女的声音清脆,透着一股子专业和冷静。
“曲江池底淤泥松软,承重本就有限。现在的五丈灯楼已经是极限。若强行加高到八丈甚至十丈,一旦遇到风雪,或者人流震动,必塌无疑!”
她指着图纸上的受力点。
“这是格物之理,不是靠嘴皮子就能撑住的。这字,我不能签。”
“你!”
王富贵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女子竟然敢当众顶撞他,顿时恼羞成怒。
“李若曦!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一个女子,平日里在闺房绣花描眉也就罢了。这大国颜面、两国邦交的大事,你懂什么?!”
“我告诉你!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若是耽误了吉时,这罪名你担得起吗?!”
大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李若曦,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这种顶着“大义”名头压下来的任务。
李若曦的手微微颤抖,显然是被气到了。
就在这时。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顾长安走到了她身后。
他并没有发火,也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把人扔出去。
他只是低下头,凑到少女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若曦,看着我的眼睛。”
李若曦下意识地回头,对上了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眸子。
“官场上,永远不要试图去证明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