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跪在张定远面前,手里攥着那面被撕破的军旗,声音发抖。张定远低头看着他,右臂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泥里。他没说话,左手撑住膝盖,站直了身体。
“主营三门封锁。”他开口,声音低但清楚,“任何人不得进出。”
传令兵抬头,眼里有惊慌。
“立刻去。”张定远又说。
传令兵爬起来就跑。张定远转身对刘虎说:“你带亲卫,查各帐值守,一个都不能少。”
刘虎点头,拔腿就走。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焦味和湿气。张定远站在原地没动,盯着主营方向。火光映在脸上,明一阵暗一阵。他知道现在不能倒,也不能迟疑。江面的船烧完了,可岸上还有事。
刘虎带着人进了主营区。帐篷连成一片,中间是中军帐,帅旗就挂在旗杆上,高高竖着。旗面被撕了一角,但还在风里飘。刘虎绕到帐后,看见暗哨的位置空了。他皱眉,招手让手下散开。
他在帅旗帐外停住。
地上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往前延伸,通向旗杆。他蹲下看,绳索被人动过,断口整齐,是刀割的。他抬头,旗杆顶上的扣环松了一半,旗子随时会掉。
“谁在这?”
没人应。
刘虎抽出腰刀,贴着帐布慢慢走。突然,他听见布后有动静。他猛地掀开一角,一个人影正往角落缩。刘虎冲上去,一脚踹在他腿上,那人摔倒在地。他扑上去按住,反拧手臂。
“别动!”
那人挣扎,嘴里喊:“我是巡查的!我奉命——”
“奉谁的命?”刘虎一把扯开他衣领,摸到内袋鼓起。他掏出来,是一块银锭,还有一张纸片。纸片上字迹模糊,但能看出倭文。
刘虎把人拖到空地,绑了双手。他认得这张脸,是后勤队的士卒,叫李三。之前背伤没退,还坚持押粮。张定远说过这人可靠。
“你干什么?”刘虎问。
李三低头不语。
消息很快报到张定远那里。他正在处理右臂伤口,布条刚缠好,听到名字时手一顿。
“李三?”
“就是他。”刘虎说,“想割旗绳,搜出倭寇密信和银子。”
张定远站起来,拿起长剑,走出营帐。
营地中央已经围了一圈人。火把插在地上,照出一圈光。李三跪在中间,双手被绑,头低着。刘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张纸片和银锭。
张定远走到人群前,没人说话。他走到李三面前,用剑尖挑起他的下巴。
“谁指使你?”
李三抬头,眼里有恨意:“山本大人说了,胜的是我们。你们打不过,迟早完蛋。”
“所以你就换主子?”
“我不是换!”李三大声,“我是活命!你们以为能赢?岑港打了这么久,死多少人?我娘死了,我弟死了,我凭什么还要拼?”
“那你该回家。”张定远说,“不该偷旗。”
“旗倒了,军心就乱。”李三冷笑,“山本答应我,只要我把旗弄下来,就让我当小队长,给田给房。我不算过分。”
张定远收回剑,转头看向帅旗。旗子还在飘,破了一角,但没倒。他伸手摸了摸剑身,血还没干。
“你说山本许你高官?”
“我说了!”
张定远突然抬脚,踹在他膝盖上。李三跪得更实,额头碰地。张定远举起长剑,一刀砍下。
头颅滚出去三尺,血喷出来,溅在旗杆上,顺着木纹往下流。张定远弯腰,捡起染血的旗角,抹过剑身,把血擦干净。
“此旗所向,皆为忠魂所守。”他说,“背叛者,死。”
没人说话。
他转身,把旗重新挂好,拉紧绳索。风吹过来,旗子哗啦一声展开。他站在底下,抬头看着。
“这面旗,扛过岑港风沙,烧过倭寇营帐,浸过兄弟们的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它不会倒。”
刘虎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人在旗在。”
他声音一起,另一个士卒也跪下。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有人抹了把脸,跪了下去。百余人陆续跪地,手掌贴在胸口,头低着。
声音从零星变成整齐。
“人在旗在!”
最后一声吼出来,震得火把晃动。张定远站在旗杆下,左手扶住旗杆。右臂的布条渗出血,但他没管。他扫视全场,每个人脸上都有光,有怒,有决心。
他知道这股气起来了。
李三的尸体被拖走,扔在营外。没人多看一眼。张定远下令加强巡夜,四门加岗,火把彻夜不灭。他回到中军帐,翻开战报,手指压在地图上。
刘虎走进来,低声说:“西面探子回报,山岩那边没人了。山本不见了。”
张定远点头:“他看到江面烧船,知道水路断了。他会想办法。”
“我们下一步?”
“等。”
“等什么?”
“等他们动手。”张定远说,“或者,等我们发现下一个漏洞。”
刘虎沉默一会,说:“李三一个人?还是……还有别人?”
张定远没答。他拿起笔,在名册上划掉一个名字。那是后勤队的名单,李三的名字被红笔圈住,又狠狠划掉。
“今晚所有换防记录交上来。”他说,“一个不漏。”
刘虎应声出去。
帐里只剩张定远一人。他靠在椅子上,闭眼片刻。肩膀发沉,右臂疼得厉害。他解开布条,伤口裂了,血又往外冒。他重新缠上,动作慢但稳。
外面传来脚步声,整齐有力。是巡夜队换岗。他听见有人低声说:“……李三?真死了?”
“脑袋掉了,还能活?”
“他为啥干这事?”
“为了活命呗。可他忘了,咱们活着,是因为有人肯死。”